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滲透進陳稔的骨髓。
礦盟指揮車的內部,像一個被剝開部分甲殼的機械昆蟲,裸露的線纜如同抽搐的神經,幽藍的指示燈是它尚未熄滅的生命訊號。空氣裡瀰漫著臭氧、機油和一種用於精密儀器防氧化的特殊塗層的刺鼻氣味。隔絕了外界的廝殺聲,這裡只剩下裝置低沉的嗡鳴,以及他自己被刻意壓制的、幾乎不存在的心跳與呼吸。
他像一道粘稠的影子,貼在冰冷的艙壁上。
目標就在三米之外。一個穿著礦盟技術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後頸嵌著標準的資料介面,面色緊張地監控著數塊光屏。光屏上流動的資料,是外面戰場的另一種抽象呈現。而在那人腰間,一個啞光黑色的金屬盒被高強度複合材料鎖帶固定著。那就是“鑰匙”。開啟災難之門的鑰匙。
敖玄霄和蘇硯正在外面用生命為他爭取這短短的數秒。每一秒,都可能被無限拉長,成為永恆。
生存從來不是溫情的請客吃飯。它是數字,是機率,是冰冷邏輯下最殘酷的博弈。用一部分人的犧牲,換取另一部分人完成關鍵任務的可能性。陳稔無比清楚這一點。他早已將情感剝離,壓縮,封存在意識深處某個不會被幹擾的角落。此刻,他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為了“生”而必須精準執行的殺戮工具。
他動了。
動作沒有絲毫冗餘,像是經過千萬次演算的機械。指尖彈出一枚細如牛毛的探針,刺入控制檢修面板的縫隙。微弱的電流閃過,面板上代表鎖閉狀態的紅色光點無聲熄滅。沒有觸發任何警報。這是羅小北提供的破解程式,針對的是礦盟七十三個標準時前剛更新的安防協議中的一個未公開漏洞。
蓋板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內部管道縱橫,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金屬內臟。
他滑入其中,如同水滴融入溪流。
外面的爆炸聲變得沉悶,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但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透過車體結構清晰地傳導到他緊貼著的四肢百骸。那是戰友們正在承受的攻擊。
他想起敖遠山在通訊裡,用那總是不急不緩的語調說過的話:“宇宙的本質,是交換。能量,物質,資訊,乃至生命。我們所做的,無非是在這冰冷的交換法則中,為‘意義’爭取一個儘可能高的定價。”
現在,他們正在用鮮血和勇氣,為“阻止”這個行為定價。
陳稔在幽暗的管道中潛行,憑藉記憶中的結構圖和羅小北的即時微調(訊號正在被強烈干擾,斷斷續續),向著那個代表著“鑰匙”的能量訊號源靠近。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極致,皮膚能感知到空氣中最細微的氣流變化,耳朵能分辨出不同裝置散熱風扇轉速的差異。
生與死的界限,在這裡薄如蟬翼。
終於,他透過一個柵格,看到了那個技術官微微顫抖的背影,以及他腰側的那個盒子。近在咫尺。
他停了下來,像一塊徹底冷卻的金屬,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他在等待。等待一個由外面創造的,必然會引起車內人員短暫分神的瞬間。
機會來了。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從車外傳來,伴隨著劇烈的傾斜。顯然是某輛重型載具被蘇硯的劍氣徹底瓦解,殘骸撞擊了指揮車。技術官下意識地扶住控制檯,目光驚駭地看向劇烈晃動的車門外。
就在這一瞬。
陳稔如鬼魅般從柵格後滑出,沒有一絲風聲。他手中握著一個非標準的注射器,裡面是白芷精心調配的神經麻痺劑,劑量足以放倒一頭大型矽基猛獸,但對人體的副作用被降到了理論最低——如果他們還能活著回去,白芷有能力解除。
針尖精準地刺入技術官頸側的動脈。
對方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瞬間放大,試圖扭頭,但意識已經像斷線的風箏般迅速飄遠。他軟軟地倒下,被陳稔輕輕扶住,避免發出倒地聲。
冰冷的理性。最高效的手段。
陳稔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個啞光黑的金鑰盒。盒子表面有複雜的紋路,中心是一個需要生物識別的凹槽。他取出從技術官手指上悄然拓印下來的生物膜,覆蓋在凹槽上。
幽藍的光芒掃描而過。
咔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車艙內如同驚雷。盒子蓋彈開。裡面並非傳統的鑰匙形狀,而是一塊不斷變幻著複雜立體結構的晶石,內部流淌著彷彿具有生命的光暈。這就是控制“深淵枷鎖”的金鑰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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