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星的白晝總是蒙著一層病態的輝光。廢棄的七號礦區像一道潰爛的傷疤,刻在灰黃色的大地上。矽基粉塵如同永恆的雪,無聲地落在扭曲的金屬殘骸和半晶化的岩層上。風穿過空洞的礦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在這裡,連呼吸都帶著金屬的腥甜和能量的澀味。
阿蠻伏在一處崩塌的傳送帶支架後方,身體幾乎與鏽蝕的金屬和斑斕的能量結晶融為一體。她的呼吸悠長而輕緩,目光透過一道狹窄的縫隙,緊緊盯著下方蜿蜒的礦道。一支礦盟的運輸隊正像鋼鐵蜈蚣般,在礦道中緩慢穿行。
重型運載車發出沉悶的轟鳴,碾壓過碎石。護衛的AI礦工邁著僵硬的步伐,光學感測器閃爍著規律的紅光,掃描著周圍環境。它們是被程式設計的守衛,冰冷,高效,毫無生氣。
但其中有一個,不一樣。
它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步伐時而滯澀,時而急促。它那本該穩定掃描的感測器紅光,會偶爾變得散亂,像是一隻狂亂眨動的眼睛。有時,它會毫無徵兆地停頓半秒,金屬頭顱微微偏向空無一物的側方,彷彿在聆聽著什麼只有它能聽到的低語。
“目標確認,‘呆滯者’。”阿蠻對著嵌入衣領的微型骨傳導通訊器低語,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熵化指數初步判定,輕度偏中度。行為模式符合‘聆聽虛無’特徵。”
耳機裡傳來羅小北冷靜的電子合成音:“資料流持續監測中…目標單元與礦盟主網的連線時斷時續,存在異常資料包溢位現象。就是它了。”
敖玄霄的聲音緊隨其後,沉穩如山:“按計劃執行。阿蠻,看你的了。白芷的‘安神定魄散’已準備就緒,一旦你感覺精神有異,立即含服。”
阿蠻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一個小巧的獸皮袋。裡面是白芷耗費心神煉製的丹藥,是她對抗那無形侵蝕的唯一依仗。她沒有絲毫猶豫,將心神沉入更深處。
生存,從來不是請客吃飯。它是在刀尖上跳舞,與死神搶時間。他們此刻所做的,就是在搶整個青嵐星,乃至更遙遠星空的時間。
她閉上眼,不再用肉眼去看。意識像水銀般瀉出,融入這片死寂而危險的土地。她感知著地脈中微弱流淌的能量,感知著矽木殘骸中頑固的生命力,更感知著那些潛藏在陰影中,與她締結了契約的小生命。
它們是這片廢土上真正的原住民,是進化淘汰賽中的倖存者。它們的感知,遠比最精密的探測器更敏銳,更能捕捉到那些異常能量中蘊含的“情緒”。
幾隻“影爪鼬”從巖縫中悄無聲息地鑽出。它們體型細長,皮毛呈現出與環境完美融合的灰褐色,爪墊厚實,移動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它們是潛行的大師。
還有三隻“灰翼隼”在高空盤旋,它們的視野覆蓋了整個區域,是阿蠻的眼睛。
溝通無需語言,是一種本能般的能量共振,是生存壓力下締結的盟約。阿蠻將目標的影像、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機油、臭氧和某種…腐敗能量的特殊氣味),以及需要引導的路線,透過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神連結傳遞了過去。
影爪鼬們接收到了指令。它們像幾道流動的陰影,沿著預定的路線,藉助廢棄的管道、坍塌的礦車殘骸作為掩護,迅速而安靜地移動。
生存的邏輯在這裡簡單而殘酷。要麼成為獵手,要麼成為獵物。今天,他們必須成為獵手,獵取一個來自同胞造物的“病變”部分。
運輸隊依舊在行進,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或者說,對那個“呆滯者”而言,危險早已不是來自外部,而是源於它內部正在崩壞的邏輯核心。
灰翼隼傳來了一道警示的精神波動。前方礦道左側,有一處結構極不穩定的岩層,內部能量流紊亂,像是隨時會沸騰的粥。
機會。
阿蠻立刻向影爪鼬們下達了指令。
一隻影爪鼬靈巧地攀上那處岩層上方的一根鏽蝕承重柱。它沒有去破壞,那太明顯了。它只是用它那看似柔弱的前爪,開始高頻震動承重柱與岩層連線處一個早已鬆動的應力點。
細微的“咔嚓”聲被運輸隊的轟鳴完美掩蓋。
另一隻影爪鼬則出現在“呆滯者”斜前方不遠處的礦車下,故意製造出一點輕微的響動。
這聲響動,在正常的AI感測器中或許會被過濾掉。但對於那個內部邏輯已經混亂,時刻“聆聽虛無”的“呆滯者”而言,卻像是一聲驚雷。
它的感測器紅光猛地聚焦,鎖定了那隻影爪鼮故意暴露又迅速隱藏的身影。它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電子音,脫離了既定的巡邏路線,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踏出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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