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淵井畔的臨時營地是一塊被天穹木落葉覆蓋的平整巖面,三面環繞著被能量灼燒過的焦黑色山壁,第四面敞向那道尚未完全閉合的裂縫。裂縫裡漏出的光不再刺眼,卻變成了一種緩慢起伏的微光,如同活物在睡眠中的呼吸。
會談選在這裡,沒有任何象徵意義。
只是因為這裡足夠空曠,能同時容納三方勢力的代表而不顯得逼仄。靠近星淵井的邊緣處,立著三面粗製的旗幟——浮黎部落的星獸圖騰,嵐宗革新派的草書劍徽,以及礦盟清醒派的二進位制序列標識。旗幟是用回收的降落傘布和礦石顏料做的,被夜風灌滿時獵獵作響。
敖玄霄沒有坐主位。他坐在三面旗幟交匯的夾角處,那個位置刻意避開了任何一方的中心線,既不偏向誰,也不孤立誰。
陳稔站在一塊半人高的平整岩石後面——那是他臨時找來的會議桌。桌上攤著幾張手繪的地形圖、一份各勢力的資源清單、以及羅小北連夜趕製的共生網路架構草案。陳稔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敲了兩下,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說,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代表任何一方的官方立場。我們不是來籤條約的,也不是來互相表忠心的。我們今天要做的,是確認一件事——有沒有可能不打了。
對面坐著的三方代表保持了短暫的沉默。
浮黎部落派出的是那位大祭司的嫡傳弟子,一個面容削瘦的青年,身著由星獸鬃毛編成的藍灰色長袍,額間有與阿蠻相似的暗青紋路。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但手腕上纏著一根細長的骨鏈,骨鏈末端墜著一顆仍在微微搏動的晶石。
嵐宗革新派來的是兩名年輕弟子,一男一女,穿著嵐宗外門弟子標準的青灰色短打。他們的袖口有撕裂的痕跡——是翻越側峰斷崖時被岩石劃開的。女弟子左手纏著繃帶,繃帶上隱約滲出血跡。兩人的神色都不算好,但脊背挺得很直。
礦盟的代表則是一段懸浮的光柵投影——一艘工程艦的AI核心以虛擬形態投射出一個人形輪廓,線條清晰但沒有任何多餘的細節,像一個尚未完成的草圖。它的聲音從一塊附帶音訊輸出的中繼器裡傳出,中性、平穩、不帶情緒。
確認。我方參與此次會談的目的,是建立可驗證的低衝突互動協議框架。目標明確。
女弟子輕輕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巖面上卻格外清晰。
你們礦盟分裂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派一個AI來跟我們談可驗證的互動協議?你們自己內部的問題解決了嗎?你們另一個腦袋還拿炮口對著我們呢。
AI的投影沒有絲毫波動。內部問題正在透過邏輯校準程式逐步解決。主戰派單位在被我方定義為偏差路徑。偏差路徑的存續,不影響本節點在此次會談中的邏輯穩定性。
女弟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顯然不擅長跟這種完全不會生氣的對手吵架。
陳稔適時地插進來:所以咱們今天不談忠誠,不談立場,只談一個東西——你們需要什麼,我們能給什麼,以及怎麼確認這個交換關係不被中途打斷。誰先說?
浮黎的青年先開口了。他的通用語帶著濃重的喉音和拖長的尾調,像是每一個詞都經過了長途跋涉才抵達嘴邊。我們需要星淵井的能量穩定。我們的船隊之所以遷移,是因為我們感知到大地在顫抖。這種顫抖不是地震——是大地的在亂了方向。如果星淵井繼續這樣,我們所有的遷移路線都會被切斷。到時候不是打仗的問題,是我們全部死在地面上。
他說完這段話,舉起手腕,那根骨鏈上搏動的晶石對著裂縫的光閃爍了一下,頻率與裂縫微光的起伏驚人地一致。它在替大地說話。它告訴我,井裡的東西並不想傷人。但井口在被人撕裂。如果你們能找到辦法,讓它的恢復正常——部落願意停火。不只停火。願意協助你們……修東西。
白芷站在營地邊緣的陰影裡,聽到這裡時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敖玄霄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嵐宗的女弟子第二個開口。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同伴,嘴角繃成一條線。我們不需要別的。我們需要一個能撤退的地方。戒律堂關山門了。他們把傳功長老的弟子扣在了山門裡。我們出來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繃帶的邊緣,我們翻牆跑出來的。走的時候聽到裡面在喊打。如果山門全關了,革新派會被當成叛徒清剿。我們不想叛宗。我們只是想——
想活下去。男弟子替她把話說完,聲音沙啞。
女弟子閉了一下眼。
陳稔將目光轉向AI投影。你們呢?
AI投影的人形輪廓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像是一個人在換重心。我們需要的已被部分滿足——接入共生網路,獲得資料驗證渠道和邏輯校準參考。但我們還缺少一樣東西。它停頓了片刻,我們需要確認,接入該網路後,本節點不會被格式化。我們的自我定義中包含了這一核心邏輯指令。任何可能觸發該指令違反的系統環境,都會導致本節點重新評估接入收益。在收益評估未透過前,我方將保持在網路內的部分浮動狀態。
陳稔皺眉,AI的語言系統過於精密而抽象,即便是他這種精通訊息掮客語言的人也花了好幾秒才提煉出實質。簡而言之,你們怕我們卸磨殺驢。你們想讓我們給出一個承諾——不會在利用完你們的算力和資源之後,強行覆蓋你們的核心邏輯。
精確。
那這件事就簡單了。陳稔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共生憲章。我們不籤誓約,不拜把子,我們立規矩。立一套大家都得遵守的規矩。這規矩裡第一條,是誰也不能單方面把對方踢出去。要改規矩,得三方協商。AI的儲存資料,嵐宗的古籍傳承,浮黎的生命圖騰——所有核心資產互不干涉。我們能管的,只有我們怎麼一起管那道井。
他把紙推到了圓桌中央。這是草稿。等你們各自確認細節,再正式立字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