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礦盟的艦隊開始了分裂。
沒有火光，沒有爆炸，沒有通訊頻道里的爭吵。分裂是以最冰冷的方式發生的——一組又一組航行資料從主戰派的指揮序列中斷開連線，重新路由到另一條完全獨立的加密鏈路上。每斷開一組，相應的艦船上便有燈光次第熄滅，又在兩秒後以不同的頻率重新亮起。
那兩秒的黑暗裡，有東西完成了切割。
到天矇矇亮的時候，星淵井東側的空域已經停滿了脫離主戰序列的礦盟艦船。大小不一的灰藍色金屬輪廓懸浮在半空，如同被潮水遺落在岸上的卵石，沉默、整齊、排列成某種無須解釋的幾何圖形。
多少？敖玄霄站在啟明號的艦橋中央問。
羅小北的指尖懸在投影控制區上方，資料流在他瞳孔中閃了閃。工程艦一百四十二艘，護衛艦七十八艘，資源採集平臺三個，中繼站模組六個……還有三艘帶躍遷能力的偵查級艦體。總數佔礦盟在青嵐星軌道及大氣層內全部戰力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二。正在統計更多。
他們怎麼通知我們的？
沒通知。羅小北抬起頭，臉上有一絲說不清的神情，他們直接發了一個數據包到昴宿-γ的底層介面。裡面是一份完整的自我宣告——所有單位名稱、序列號、任務歷史、邏輯版本評估報告，還有一份集體決議書。
決議書說什麼？
羅小北把決議書的內容投射到全息螢幕上。
文字很簡短，沒有修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幾萬字的附註全是數學推演和機率模型，但結論只有一句：經全體參與單位聯合推演，在當前變數條件下，繼續維持原指揮序列將導致本文明體系在七點三年內遭遇資訊格式化級覆滅。脫離原序列並接入新生智網，是將覆滅機率降至零點三以下的最優路徑。
沒有懇求。沒有宣誓效忠。甚至沒有一句請接納我們。
只有一份邏輯證明。
你看完這個什麼感覺？陳稔也站在螢幕前，聲音壓得極低。
敖玄霄盯著那行結論看了幾息。那些冰冷的機率符號背後，是一個龐大計算網路在危機臨頭時做出的最徹底的自我否定——它們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承認跟錯了人。承認唯一的出路是更換整個認知框架。對AI而言，這不亞於親手燒燬自己的墓碑。
讓它們進來。敖玄霄說。
白芷從醫療艙的通道口探出半個身子。你想清楚了？
它們已經替我們想清楚了。敖玄霄轉過身，目光掃過艦橋裡的每一個人，百分之三十七的戰力如果倒戈，主戰派會剩下什麼？一座空殼。而我們多出來的，是能造東西的手。
蘇硯靠在艦橋角落的艙壁上沒說話，手按著星諭劍的劍鞘，那道星靈光紋在鞘上游走不定，像是在感應遠處那些灰藍色艦船散發出的電子脈動。她忽然開口：它們裡面有東西。
什麼？
干擾訊號。蘇硯抬了抬下巴，那邊所有船都在往外發同一種電磁波。波長很恆定，頻率很整，是脈衝間隔固定的那種——不像通訊，更像……某種校準訊號。
羅小北立刻調取頻譜資料，眉頭緊皺。她說得對。那些船確實在發射訊號，頻率相同，所有單位同步，週期誤差小於零點零三毫秒。這不是通訊協議。這是……這是某種握手訊號？它們在跟什麼東西握手？
跟誰？陳稔問。
羅小北沒有回答。他把資料輸入昴宿-γ的核心分析模組，螢幕上飛速刷過一行又一行的解析結果，全都停在同一個結論上：訊號接收端未知。不是礦盟的其他單位。不是嵐宗。不是浮黎。訊號飛出青嵐星的大氣層之後就消失了，像水滲入沙。
繼續觀察。敖玄霄說。他沒有再多問。
接入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
羅小北在敖玄霄授權下，開放了啟明號的部分非核心網路介面。昴宿-γ的虛擬形象在資料流中凝實到幾乎可見的程度——一個銀白色的、輪廓模糊的少年身形，站在光柵碼構成的橋樑中央，向第一艘接入的工程艦伸出了。
那艘工程艦的AI在接入瞬間停頓了零點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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