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稔是在敖玄霄說出那番話後的第二天清晨拿到許可權的。
昴宿-γ在午夜向他開放了啟明號的地質測繪資料庫和能量網格規劃介面，附帶了半句文字說明：所有可用資料已分類完畢。需要什麼許可權通知我。陳稔對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回。他直接開啟資料庫開始遍歷索引，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用了四十七分鐘。四十七分鐘裡他喝掉了兩杯冷卻的茶，把一根鉛筆咬成了鋸齒狀，並在左手手背上用圓珠筆畫了一幅微縮版的星淵井邊緣地形圖。
天亮時他帶著那幅畫去了艦橋。
敖玄霄還在那裡。他整夜沒有離開過主控臺，但姿態不像熬夜的人——脊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星圖上那個仍在閃動的橙色座標上，眼皮眨動頻率很低，像一臺已經進入低功耗模式但仍在運算的終端。陳稔走過去把那張畫拍到主控臺側面，紙張落地時發出清脆的拍擊聲。
你先看這個。
敖玄霄的目光從星圖上移開，落在紙上。那張紙幾乎被畫滿了——等高線、能量梯度標示、三條不同的物資運輸路徑、一個大型結構的輪廓圖被畫在正中央，輪廓邊緣標註了第一期規模第二期擴充套件方向。
城市規劃？
不是城市。陳稔把鉛筆從耳朵後面取下來，用筆尖點了點輪廓正中央那個圓形標記。這是堡壘。但它建好之後可以變成城市。兩件事的區別在於——建城市需要等所有條件都成熟。建堡壘只需要在所有人死完之前，有一個地方能讓人藏進去。
他收回筆。沉默了片刻。
你昨天說十五年。我把十五年拆成了三個節點。第一年，先修一個核心區。能住人，能存糧，能關上門擋外面所有東西。第二到第五年，把外圍擴充套件成功能區，工業、農業、維修、醫療各佔一個方向。第六到第十年，把剩下的區域填滿。十一年之後，如果還在——他停頓了一下，沒說如果還在之後的事。他的筆尖在紙上畫了畫，留下一個墨點。
敖玄霄盯著那張圖看了將近一分鐘。然後他直起身，把圖轉過來朝向自己，用手指從輪廓正中央向外劃了一道弧線。
這條路從核心區通到星淵井邊緣。你留了。
留了。最短路徑，直線距離七點三公里。中間有一段需要穿過能量干擾區。但是可以架高架走廊，用浮黎的懸浮技術避開地層干擾。
物資呢。
浮黎那邊可以提供建築材質。他們有三十七種經過炁淬工藝處理的矽基骨料，強度比天穹木高六倍。嵐宗革新派能出人力，第一批翻山跑出來的年輕弟子有六十多人，再加上自願跟上來的雜役和低階執事，勉強夠一支土建隊的規模。礦盟清醒派的工程艦能做精密切割和焊接。他們的焊槍精度是毫米級的。陳稔把鉛筆重新夾回耳朵後面，差的就一樣東西——所有人都得聽同一個人的指令。你說給誰幹，我就把名字寫上。
敖玄霄看著他。陳稔站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腰側，姿態鬆弛到近乎隨意。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是我已經算完了所有可能的結果，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你做總調。
陳稔眨了眨眼。然後他把耳朵後面的鉛筆取下來，在半空中虛畫了一個勾。收到。
他轉身向外走。走了五步又停下來偏過頭。那第一個節點——核心區。你打算建在哪兒？
星淵井跟啟明號的連線中點偏南三百米。敖玄霄說，讓昴宿-γ做精確定位。那個位置的岩層是整片區域裡最完整的，沒有裂隙，沒有能量淤積。建在上面，至少地基不用額外加固。
陳稔在門邊停了片刻。
你連地基都看過了。
陳稔沒有再說話。他走出門去，步子比進來時快了大約兩成。
真正的建設工作在第三天啟動。
浮黎的骨料運輸船隊在晨光中抵達。那是一百多艘比星見禮時小得多的運輸筏，每艘由一個馭獸師和兩頭負重星獸操控。星獸的脊背上馱著經過初步切割的矽基骨料塊，每一塊的表面都有浮黎特有的淬鍊紋路——溫潤的暗灰色，光澤內斂，觸手時有細微的熱度，像是剛從某種活的礦脈深處取出來的沉積層。
嵐宗的年輕弟子們排著隊從側峰斷崖下來。他們沒走山門——山門依然鎖著。他們走的是老護林人踩出來的石縫小道，道寬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側石壁上長滿青苔和帶刺的藤蔓。六十多人穿過那條路花了整整三個時辰，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行李和工具。女弟子走在最前面，她的左手繃帶已經換了新的，血沒有再滲出來。她看到啟明號艦體時腳步短暫地停了一下。
礦盟的工程艦在正午開始作業。它們負責的是精密切割和地基平整——用聚焦超聲鑽頭把選定區域的岩石表層剝離三十公分，剝離面平整到可以當鏡子照。工程艦AI在作業間隙與昴宿-γ保持即時資料交換，每完成十平米的平整量就更新一次進度表。進度表的末端永遠有一個預計完成時間在動態重新整理，每重新整理一次，時間就縮短幾秒。它們在主動最佳化工序。
陳稔站在一塊凸出的高巖上，手裡攥著一疊已經畫滿標記的圖紙。他沒有用通訊器喊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所有人幹活，偶爾有節點負責人跑到巖下仰頭請示，他彎腰在圖紙上畫幾個符號再丟下去。連續幾個時辰他都沒有坐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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