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長望:青嵐焚宙》第650章 井畔再約風雲會(1)

作者:熵寂客·2個月前

會議結束後,議事室裡的人沒有立刻散開。

陳稔仍然站在他那塊預製板末端,手裡那份草圖已經被他翻到了第二頁。第二頁上畫的不是艦體輪廓,是一份時間軸推算表,左側標註著兩個字的點,右側延伸出去的刻度以為單位標到了第四個格子。他在那四個格子的末端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又把問號擦掉了。白芷收拾桌面上的隔熱布時把羅小北那根資料線也一併收了進去,線端的針腳上那粒血珠已經凝固成暗褐色,她用手帕裹住線端後遞迴給他。羅小北接過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四個星系可能同時甦醒的資訊衝擊中恢復。

敖遠山站在窗邊,背對整個會議桌。他的飛行器停靠在核心區北端的臨時起降坪上,從議事室的視窗正好能看到它的銀白色輪廓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冷光。他已經把碎片、星圖、晶石、壓印都收回了內袋,現在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像是某個已經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完了的人正在等別人先開口。

敖玄霄坐回了椅子上。他的位置在桌首偏左,不是主位,但在場的人都轉向他那邊時並不需要調整視線方向。他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桌面預製板表面的灰漿紋路,那些紋路在乾燥過程中留下了許多細小的氣孔,在燈光下像被縮小的岩層斷面。

是先加固主封印,還是去確認其他三處封印區的狀態。他說,你剛才問我這個。

敖遠山背對著他沒有回頭。我記得我問了。

我的答案是——先穩住星淵井。如果井不在了,哪條路都走不通。封不封印、造不造船、去不去暗塵帶,那些都是以後的事。我們能坐在這裡說話的前提是星淵井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往外翻。

敖遠山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這句話來源的方向,沒有評價,但他手背上的淺疤在月光轉成室內照明切換的間隙中短暫地亮了一下,像是被某種被驗證的判斷觸發了反射。

那你打算怎麼穩?

羅小北裝機之後,昴宿-γ的星淵能量波動模型能精確到什麼程度?

羅小北的聲音從桌側傳來,帶著一點剛才被資料線針腳扎過的手指留下的分神。伏羲號的備用核心如果全負荷執行,昴宿-γ可以將目前的地層能量資料精度提升大約四十倍。它能建立一套包含所有已知變數在內的動態平衡模型。模型的輸出可以是操作建議——比如在井口哪些點位佈置導流裝置、在多深的位置設定約束場、用什麼頻率向井底發反饋訊號來對沖異常漲落。只要把模型跑通,實際操作部分礦盟清醒派的工程艦和浮黎的骨材都夠用。

多久能跑通?

理論模型本身可以在裝機完成後七個標準日內建立完畢。但驗證和校準——羅小北的資料線已經從他指間被拿走,他的手指是空的,但他在無意識地重複捻動拇指和食指的動作,像是在追憶某個已經不在手中的物體,需要至少一次星淵井的實際波動事件來做對照。沒有真實資料輸入的模型,校準度最多隻能到百分之六十。

下一次波動事件什麼時候來?

敖遠山從口袋裡抽出左手,在窗臺邊緣的金屬框架上緩慢劃了一下。他的指腹沿著框架的邊沿走了一段弧線,像在感受那裡被多少次觸控過的痕跡。星淵裂縫的光從你們回來之後就變得很穩定。穩定的意思不是平靜,是它已經把上次波動消化完了。下一個週期的起點——根據昴宿-γ的初步推算,大約在三到四個月後。

三到四個月。陳稔把那四個字記在了草圖的右上角空位處。他筆尖壓下去的時候稍微用力了一些,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比周圍的線條更深的印痕。

那就在三個月內把牆修完。把核心區的自持系統做出來。把啟明號的地面錨點加固到能扛住一次高能溢位的衝擊波。敖玄霄的聲音沒有提升音量,但語速讓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收緊了,三個月後,波動來了,我們用井本身的反應來校準模型。模型校準透過之後,才能談下一步往哪裡走。

蘇硯側過頭來看向敖玄霄。她的視線從他說話時下頜的收緊程度移動到他放在桌邊的手背形狀,然後收回來,像是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被記錄的資料收集。劍鞘裡那粒光粒在她腰側持續維持著一種均勻的微溫,不高不低,與她自己的體溫幾乎持平。

陳稔把草圖折起來放進了施工服內側的口袋裡。他看了看會議桌周圍的人——敖遠山在窗邊重新轉過身了,羅小北正在整理那根已經被手帕包好的資料線,白芷已經把那管新星源丹放在了桌角,阿蠻的椅子是空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會議桌,但他看到她站在門口外側的陰影裡,背靠著牆體,手腕上的骨鏈正被她反覆解開又系回去。

他走出議事室時經過她身邊。阿蠻沒有抬頭,但他經過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的骨鏈顏色還沒變回來。

陳稔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腕上那段骨鏈,繩結剛被繫好,但顏色確實與原來的青石色不同。那是一種穩定的、接近黑曜石表面的深灰,光線照上去時幾乎不反射光澤。她把它重新系緊,然後把手垂落在身側。

敖遠山在會議桌清空後最後一個離開議事室。他走過空無一人的桌案時,月光已經從視窗移到了地面,在地板上斜出一道倒梯形的亮面。他站在這道亮面的邊緣,從內袋裡取出了那枚金屬碎片。碎片在月光下顯示出微弱的暗金色光澤,邊緣那處熔融過的區域在側光中投射出一道極細的陰影,形狀和他手背上的某一道淺疤恰好重合。他把碎片收回內袋,然後向出口走去。

白芷在藥圃門口等著他出來。她沒有問他任何事情,只把手裡一枚密封好的骨脂膠小瓶遞了過去。瓶裡裝著一粒星源丹,光核在瓶中微微脈動。敖遠山接過去時低頭看了一眼,那粒光核的脈動節奏比標準丹藥慢,約每分鐘二十次,像是一個被特意調低了輸出功率的版本。這粒做了衰減。以你的年齡和身體狀態,吃標準劑量的星源丹會太沖。這粒可以含著,讓它慢慢釋放,等你適應之後再換標準款。

敖遠山把瓶子收進了外套內袋。他的動作不快,但準確地在內袋的角落摸到了一個空位,瓶體放進去後與之前那枚碎片隔著布料落在相鄰的位置。

謝謝。他說。

白芷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藥圃。藥圃內,種植槽裡的星輝草葉尖仍在發出極淡的銀藍色熒光,光的強度比標準星源丹的脈動弱了約一半,但色調一致。她在槽前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最近一片葉子的尖端,感受那段緩慢的、每分鐘二十次左右的低頻脈動。

阿蠻最終走出了議事室附近的陰影區。她走向核心區北端那面剛合攏的圍牆,站在牆根處把手掌貼在牆面上。骨料表面的溫度在她接觸的位置被她的體溫一點一點推高。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段深灰色的骨鏈,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沿著鏈節逐個摸了一遍。所有鏈節的溫度都均勻,沒有哪一節比別的更熱或更冷。整條骨鏈像是已經進入了某種確定的、不會再改變的狀態。她把手從牆面上收回來,轉身朝營地方向走去,步速比來時慢了一些。

在核心區最高處的一段未完工的圍牆上,敖玄霄獨自站著。月光照在他肩頭和他的正面,他面向星淵井的方向。裂縫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道極細的、暗藍色的線橫在夜空與地表之間,寬度不到一指。但他知道它在那裡。整個核心區的人都知道它在那裡。三到四個月後它會再次波動,而在那之前,他們要把能建的東西全部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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