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是在第三天傍晚發現那組履帶痕的。
履帶痕的位置在北牆外約七百米處，與之前發現底座和增幅器外殼的區域不在同一方向，但距離不遠，三組發現點在地圖上可以連成一個半徑約兩百米的不規則扇形。履帶的寬度均勻，壓痕深度恆定，經過一段碎石層時邊緣沒有出現任何偏移或滑動，說明行進的路線是直線，方向與牆體平行。
她蹲在履帶痕旁邊檢視時，北牆方向的晚風正好吹過來，把地表一層極薄的細塵從履帶痕表面掀開，露出底部被壓實後形成的硬殼層。硬殼層的厚度約一指，表面紋理致密，與周圍未被碾壓的土壤在質地上存在明顯差異。她用手指在那層硬殼上按了一下，指腹感受到的阻力均勻而密集，像是被某種自重非常穩定的裝置以恆速通過後留下的沉積面。
她把履帶痕的寬度和間距記錄在了隨身帶的一塊薄骨片上，用炭筆標註了發現時間和方位。然後她起身沿著履帶痕向北走了一段，走到約一百米外時履帶痕消失了，像是裝置在行至此處後抬離了地面，沒有留下繼續延伸的軌跡。
她在消失點附近搜尋了約兩刻鐘，在周圍約二十步的半徑內找到了另外兩組腳印。腳印的尺寸和步幅與之前發現的足印一致，但方向不同——一組是進來時留下的，一組是離開時留下的。兩組腳印在履帶痕消失點附近重疊了約三步的距離，像是在那個位置進行了一次短暫的停留或裝置交接。
她回到核心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陳稔正在指揮棚裡核對當天的施工進度表，她進去後把骨片放在了他的桌上，骨片上記錄著履帶痕的尺寸、走向、消失點座標以及腳印的重複驗證結果。陳稔拿起骨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前面幾天的記錄也調了出來，將三組資料在地圖上做了並列排布。
位置和時間的分佈是有規律的。他說。
什麼規律？
第一次發現底座在北牆正東六百米，時間是三天前的夜裡。第二次發現增幅器外殼在底座以東七十米，時間比底座早一天。第三次履帶痕在底座以北約七百米，時間應該是前天的清晨到上午之間。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的三個點位之間畫了一個弧，三次發現的位置剛好繞北牆東段走了一個半弧。它們在做系統性的周邊勘測——先測量牆體厚度，再記錄周邊地形，然後確認運輸路線。每一步都是標準偵察流程的一部分。
阿蠻站在桌邊，目光落在地圖上三個點位圍成的那道弧線上。也就是說還有下一步。
還有下一步。陳稔把骨片從地圖上拿開放回她面前，裝置測試和地形勘測做完之後，下一步是人員潛入路線的選定和備用撤離路線的標記。如果他們的流程完整，下一次我們會發現更多痕跡，位置會更接近牆體。
阿蠻把骨片收進腰側的口袋裡。她的手指在骨片邊緣停頓了約一息，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指揮棚。陳稔在她離開後把三組點位資料做了加密打包，傳送給了羅小北的終端，附了一行指令：比對履帶痕的寬度和深度引數，看是否匹配礦盟舊序列中的任何一種運輸裝置。
羅小北的回覆在約兩刻鐘後到達。比對結果顯示，履帶痕的寬度和間距與舊礦盟後勤單位的某型號輕型運輸車完全吻合。該型號的載重能力和續航距離都被完整記錄在舊資料庫中，它的標準通訊協議也在已知範圍內。羅小北在回覆末尾附上了一句：該型號在礦盟主戰派序列中的登記記錄顯示至少有十二臺處於可用狀態。歸屬單位不明。
當夜，阿蠻帶著刃脊豹前往履帶痕消失點進行了一次夜間追蹤。刃脊豹在履帶痕消失點周圍繞了三圈後，向東偏南方向走了約半公里，在一處天然巖壁下方停下了。巖壁的表面覆蓋著與周圍地貌一致的苔蘚層和風化物，但刃脊豹在靠近巖壁的基座位置時耳朵反覆轉動，鼻尖多次貼近地面。阿蠻蹲下來把巖壁底部的一層浮土撥開後，看到了一段直徑約兩指寬的圓形孔道，孔道內壁光滑，邊緣有人工加工的痕跡，像是某種小型裝置的固定介面被拆除後留下的底座槽。
她沿著巖壁基座走了一遍，在間隔約兩米的位置連續發現了四組同樣的底座槽。五組槽的間距均勻，排列方向與北牆平行，像是曾經有一件長度約十米的裝置被固定在這段巖壁的下方。
她記住了底座槽的排列間距和方向，在返回時用骨鏈做了二次確認。骨鏈在接觸第一組底座槽的內壁時短暫地脈動了約一息，脈動強度微弱，但晶石末端在脈動期間呈現了一種與熔岩區能量波形特徵接近的訊號底噪。她在骨鏈脈動停止後站起來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巖壁所在的區域距離核心區北牆約九百米，處於常規巡邏的間歇期覆蓋範圍邊緣，夜間被目測識別的機率極低。
陳稔在次日清晨收到阿蠻的追加報告後，把那組底座槽的間距資料與舊礦盟通訊基站的固定架規格做了比對。結果是完全一致。那件長十米的裝置是一臺經過改造的舊式通訊基站，功能範圍涵蓋訊號中繼、測距和區域監控。它被部署在核心區北牆外約九百米處的隱蔽位置，利用天然巖壁做偽裝，持續運行了至少三天以上。
他關閉比對結果時坐在指揮棚裡獨自沉默了一段時間。窗外的晨光已經把核心區圍牆的輪廓完全照亮了，牆面上第二和第三支撐柱之間的那道暗線在光中依然存在，但顏色與周圍牆體之間的色差正在隨著骨料的風化程度趨於一致而緩慢縮小。那道裂縫終將癒合。但癒合之前如果有人從外側對準它做了足夠多次的精準測量，癒合後的牆體抗壓強度是否還能達到設計標準就取決於他們在測量後是否進行了針對性加固。而他們目前尚未進行任何加固。
陳稔在終端的排程表上添加了一條新任務：北牆東段第二和第三支撐柱之間的縫隙，在本週內完成一次內部加固。他新增完任務後沒有立即儲存。他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後把它按了下去。窗外的晨光持續照在牆體上，沿著接縫線向南北兩個方向勻速推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