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是在第四天黃昏發現那組足印的。
她在北牆外側完成中段區域的日常巡邏時,走了一條比平時更貼近牆根的弧線。牆體在這一段與地面的夾角處堆積了前幾日翻修時遺落的細碎石料,石料經過踩踏後已經被壓實了一層。她的視線在貼近牆根約一臂寬的地方停住了——那一段牆體與地面交界處的浮土層上出現了排列緊密的凹痕,凹痕的間距極短,深度均勻,像是有人以快速行進的步伐緊貼著牆根透過。
她蹲下時膝蓋幾乎觸到地面。足印的深度比前期發現的腳印組淺了大約三分之一,步幅收窄了將近一半,前掌落地的比重明顯高於腳跟。這是一種低姿、高頻率的移動方式,適用於需要快速貼近目標的同時儘量減少被上方觀察到的機率。足印的總數約四十組,方向一致,從東側沿牆根向西側延伸了約五十米,在到達北牆東段第二與第三支撐柱之間那段縫隙的正下方時終止。此後沒有繼續前進的痕跡。
她在終止點周邊兩米範圍內做了一次扇形搜尋。牆體表面沒有攀爬痕跡,沒有工具留下的劃痕,也沒有新的底座安裝孔洞。搜尋範圍擴充套件到距牆體約五米時,她發現了一簇灌木叢。灌木的高度約半人,枝葉在背牆側有一處新鮮的斷裂面。斷口的木質部分顏色偏淺,暴露在空氣中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晝夜。她在斷口表面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刮下的木屑潮溼,纖維結構完整,斷口邊緣有一道被快速切割後留下的齊整截面,不像是被自然外力折彎斷裂的。
她把這截斷枝整個取了下來,用骨片裹好後收進採集袋。斷裂面的高度與人體蹲姿狀態下手部自然觸及的高度吻合,像是有人在草叢中蹲伏時為了調整隱蔽位置而隨手摺斷了一根遮擋視線的枝條。她在灌木叢底部的地面上又做了一次搜尋,在背牆側的落葉層中發現了一小塊被壓平的區域。壓平的形狀約兩掌見方,像是有人長時間蹲伏後留下的膝蓋印痕。膝蓋印痕附近的枯葉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跡,氣味與苦荊草燃燒後的殘餘物一致。
阿蠻在原位停留了約十息,沒有觸碰那塊被壓平的區域,只在紙面上標註了它的位置和朝向。然後她沿著足印的起始方向向東追了一段路,在約一百米外的一處天然凹陷處找到了足印的起點。起點處的地面有一片被整理過的雜物堆,幾塊被移開的碎石重新堆積在凹陷的邊緣,像是有人在進入牆根區域前做過臨時的隱蔽措施。
她回到牆內時將斷枝和採集樣本交給了白芷,同時把足印分佈圖附在了她向陳稔提交的巡邏日誌中。足印的起止位置被用炭筆在地圖上的北牆東段做了標註。起點的凹陷位於牆體正東約三百五十米處,終止點的灌木叢位於縫隙正下方,兩者之間是一條几乎直線的最短路徑。
陳稔收到日誌後在當日的排程系統裡把北牆東段外側的照明方案做了調整。原有的夜間照明模式是每刻鐘一次全段掃描,光源執行軌跡在時間軸上的分佈是等間距的。調整後的方案將掃描的時間間隔改為隨機變化,最短間隔約兩刻鐘,最長間隔可達三刻鐘,無固定規律可循。光源的啟閉時序由昴宿-γ按照一套偽隨機演算法控制。
他在完成調整後沒有對當晚的值班人員做通報說明。白芷在收到斷枝後做了快速比對,確認斷口表面附著的油跡與第663章淺坑沙面脂類殘留物的組分特徵完全匹配。兩種來源的油脂碳鏈長度分佈一致,色譜峰的保留時間偏差值小於可測量誤差的允許範圍。
她在比對報告末尾附加了一段觀察描述:斷口表面油跡的分佈不均勻,偏重於斷枝背牆一側的邊緣。這一側在灌木叢的原生位置上是朝向牆體的。使用者在折斷枝條時手部恰好接觸了這一側的表面,油脂在接觸過程中轉移到了木質纖維上。這表明使用者在操作時沒有穿戴完全覆蓋手部的防護用具。
阿蠻在夜間巡邏出發前收到了這份報告。她把報告內容在腦中過了一遍,沒有做出任何調整。她在出發前用骨連結觸了一下那位斷枝的斷裂面。晶石表面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脈動,持續不到半息,沒有顏色變化,隨即恢復靜止。她把骨鏈重新系好。
當夜的巡邏路線覆蓋了北牆東段至中段的全部沿線。照明系統的隨機模式在當夜進行了三次不規則掃描,光源出現的位置和時間與巡邏路線的交叉點發生了一次巧合——第三次掃描的燈光恰好落在了前日足印發現的灌木叢位置,光線持續了約四息後熄滅。阿蠻在距離約兩百米處看到那束光掃過時的反射,灌木叢的葉片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與周圍植被不同的反光色調。那是苦荊草油跡在乾燥後的表層殘留形成的微弱光澤,在常規觀察中難以被發現,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強光照射下才會短暫顯現。
她在巡邏結束後的記錄中新增了一筆:灌木叢葉面有殘留油跡形成的反光層。位置與斷枝採集點一致。油跡在開放環境中的保留時間超過一個晝夜,表明使用者在近期內頻繁接觸該區域。
她記錄完後坐在北牆內側的值守點裡,面朝牆外。牆外的燈光已經熄滅了,只有星輝草持續的銀藍色在近地面位置鋪成一條斷續的光帶。風力偏弱,氣流沿著牆體表面向上流動時帶走了地面的餘熱。牆根處的浮土層在夜間降溫後表面形成了一層冷凝水膜,在星輝草的光照下反射出很淡的亮痕。那條亮痕的分佈範圍恰好覆蓋了前日足印經過的路徑區間,像一層隔夜之後自動浮現的隱性標記。
陳稔在次日清晨看到阿蠻關於葉面反光層的追加記錄後,在排程系統中對北牆東段外側的隨機照明頻次做了一處微調,將東段的掃描覆蓋機率提升了約百分之五。他在完成調整後沒有向任何人解釋原因。那道牆根下被踏實的浮土層在晨光中恢復了與周圍一致的色調,但阿蠻知道它下面仍然保留著被壓實的結構。如果有人再次以同樣的路徑經過同一道牆根,新印痕的深度會在壓實層表面留下比首次更清晰的輪廓。那道輪廓已經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