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天。昴宿-γ在當日日誌首行更新了倒計時,沒有附加任何註釋。
核心區的施工噪音在入夜前收束到了最低檔位,只剩下幾臺冷卻裝置還在持續運轉的低頻嗡鳴。陳稔在收工前把明日施工計劃的優先順序做了重新排列,將加工區主樑裁切的排程提前了兩個小時,以配合白班與夜班交接時的裝置空閒視窗。他在完成調整後站在加工區邊緣看了一會兒最後一批天穹木構件被收入恆溫倉庫的過程,然後轉身回住處整理第二天的排程表。
蘇硯在藥圃門口站了一會兒。白芷在恆溫箱前整理樣品,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等幾息。白芷把噬能藤的分段提取樣品在箱內重新排列了一次位置,調整了標號與格層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關上箱門走到工作臺前取了一粒用天穹木葉包裹的星源丹和一管微縮封裝的噬能藤稀釋液。兩樣東西並列放在臺面上,前者的包裹葉面平整,後者的封裝管口封蠟完整。
前者你含服。後者不到不得已不要用。白芷說。
蘇硯收下了兩樣東西。她把星源丹的包裹葉面在掌心裡停了一息,確認它的溫感與標準劑量的差異——脈動比常規慢,像是經過了精準的衰減處理。微縮封裝管的外殼是暗灰色的骨膠質,直徑與食指相當,封蠟的斷面是均勻的平整面,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她把它放入腰側的內袋時手指在封蠟表面短暫停留,確認了它的完整狀態,然後收回了手。
你用噬能藤稀釋液做過什麼測試?蘇硯問。
做過晶片抹除,做過牆體表面響應時間的測定,做過一些材料暴露實驗。白芷把檯面上剩餘的器具收攏到清洗槽的方向,對人的實驗沒做過。但它的反應視窗和終止精度在七十三秒內是可以被完整控制的。如果在外部環境中遇到需要快速隔離某種訊號的裝置,可以嘗試用它。
蘇硯在門框邊緣多站了片刻。我知道了。
她轉身離開時白芷從工作臺的方向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字之間的間距均勻:如果最終沒有用上,你回來的時候可以把封裝管還給我。它的封蠟過了暴露視窗之後會逐漸降解。到時候我還能把管材回收。
蘇硯沒有停步。她走出藥圃時晚間的核心區通道已經切換到了低功耗照明模式,牆面的應急燈帶以暗紅色光沿牆體走線勾勒出連續的輪廓。她走過通道末端時經由啟明號下層甲板的過道,在轉彎處遇見了敖遠山。
他站在過道中段靠牆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他沒有問蘇硯去了哪裡。他等了幾息後開口,聲調平直,語句間的停頓比他平時的講話方式稍長一些。
你母親到那裡的時候,她在牆基前面站了一段時間才退回來。敖遠山說,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蘇硯身上,而是看著她身後通道延伸的方向。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她當時沒有告訴我那段時間她做了什麼。但回來後她開始以更高的頻率檢查劍鞘的紋路。她說那段停留讓她確認了一件事——牆基的結構還在,它的介面還完好,但啟用它的條件當時還沒有完全成熟。她的劍鞘還差一段路沒走完。她需要把那段路留給別人走。
蘇硯站在原地。過道的暗紅色應急燈從側面照在她的輪廓上,在地面拖出一道偏長的陰影。她的手搭在劍鞘的中段,指尖恰好覆蓋在紋路閉合的位置。
她說了那段路還剩多少?
她沒有說具體的量。但她描述了那個狀態。她說劍鞘的紋路在接近牆基時能感受到一個特定的位置正在發出某種微弱的引力。距離剛好差一截,差到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但還沒有近到能觸碰到它。
我的劍鞘在接近牆基的時候也會感覺到。
敖遠山從牆面上直起身來,站直後他的面朝方向變成了過道出口的方向,你感覺到的東西和她的感覺應該是同一件事。她退回來之後花了所有的時間去縮短那一段距離。你這次去,那段距離已經不存在了。你只需要走完路徑。
他說話的過程中始終沒有看她。他說完之後沿著過道向出口方向走了幾步,在跨出門口之前側過身來,幅度很小,像是某一類不想把轉向動作做得太完整的姿態。
白芷給你的噬能藤管,他說,如果要在牆基附近使用的話,先確認目標裝置有沒有納入環形網路的能量分配系統。如果有,清除操作可能會干擾到牆基剛建立起來的能量平衡狀態。
知道了。
他走出了過道口。暗紅色的應急燈在過道中的照明覆蓋範圍在他離開後略有收縮,蘇硯在原地站了一段時間才繼續向前走。她走到住處門口時停了下來,伸手碰了一下腰側內袋中那管微縮封裝的外壁。封裝管的溫度與外部環境一致,不高於常溫,封蠟表面光滑。
當夜昴宿-γ推送了一組關於牆基節點周圍能量場的最新資料,距離牆基啟用已過去數日,能量場的分佈形態在啟用後持續處於調整中,整體處於一段緩慢的再分佈階段。陳稔在處理完當日最後一組進度資料後走回指揮棚,在摺疊床板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躺下。
敖玄霄在夜間經過核心區北段的通道時停下來看了一眼牆根方向的外側。星輝草的銀藍色光帶在近地面位置沿著牆體走線斷續延伸,植株間的間距和亮度在連續的監測和維護下持續保持一致。他在經過藥圃門前時沒有進入。他在啟明號錨點附近停步檢查了最後一組應力補償裝置的資料讀數,每一條都在正常區間內。
牆外四百米處那組已經幾乎恢復平整的土表壓實帶,在進一步的夜風吹拂下即將徹底與周圍地表融為一體。劍鞘背面刻痕的方向在夜間保持著與晨間一致的角度,光粒在鞘底的溫熱持續釋放著。四十公里外,那道牆基的烏青色表面在被啟用後已經停止了沉積層剝落,此刻在月光下保持著一種均勻的暗色調。它的表面沒有光也沒有聲,但它的內部正在按照環形網路的分配路徑重新排列著能量流向,正在以逐日可測量的速度改變著整個以星淵井口為圓心的能量場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