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裡的側光燈亮了整夜。
那盞燈不是普通的照明燈，是羅小北從昴宿-γ的備件庫裡翻出來的一枚窄譜冷光源。它發出的光束角度極窄，照在載物臺上時只覆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區域，四周的黑暗反而讓被照亮的金屬顆粒呈現出更多的細節。外層附膜在冷光下呈半透明的琥珀色，邊緣有一圈厚度均勻的過渡帶，像是液體在表面張力作用下自然凝固後形成的。他盯著那圈過渡帶看了很久，用測距工具測了它的寬度，確認它在顆粒表面的分佈是完整的，沒有被磨損過的痕跡。
外層附膜與苦荊草燃燒殘餘物的特徵譜線一致。碳鏈長度分佈吻合，極性基團的位置吻合，微量元素伴生比例吻合。三個吻合疊加在一起，結論已經很確定了。他在比對結果上打了一個綠色的確認標記，然後把視窗拖到螢幕右側，調出了內層材料的掃描資料。
內層材料的光譜與已知資料庫中的所有條目都不匹配。
他在系統中運行了三次全庫比對，每一次的結果都返回了同一個提示：無匹配項。礦盟舊材料庫、嵐宗典籍附錄、浮黎工藝記錄、甚至前哨站通道壁面的早期取樣資料，全部過了一遍，沒有任何一組資料能在這段光譜上給出可量化的疊合。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把杯子放在桌面上，重新看了一遍掃描資料的原始波段，確認讀數過程中沒有出現測量誤差，然後調整了掃描引數，以更慢的速度、更窄的步進間隔重新採集了一次內層材料的完整譜線。
第二次掃描的結果與第一次完全一致。譜線在某一段特定波長區間出現了幾處微弱的特徵峰，峰位緊湊，峰形窄而高，像是某種高度有序的晶體結構在特定波段下的本徵響應。那些特徵峰的形態他見過一次，在分析聯軍沉睡艙區密封材料樣本時，那組資料中也出現過類似的峰位和峰形，只是當時樣本量太少，沒有形成完整的匹配依據。
他把兩組資料並列排開。左側是聯軍密封材料的舊記錄，右側是金屬顆粒內層的新掃描。他把兩條譜線逐段放大，逐一比對每一處波谷和波峰的位置。前段差異較大，像是兩種不同成分的系統在低頻區各自產生了獨立的響應。到了中段，兩條曲線開始靠近，波峰的間距在逐段收窄。到末端時，兩條曲線已經疊合在了一起，疊合後沒有任何可識別的偏移或畸變。
兩組資料是同一份。
他坐在螢幕前沒有動。他把比對結果儲存進分析報告，在報告開頭寫了一句：內層材料與聯軍沉睡艙區密封材料樣本的譜線特徵完全一致。未發現其他匹配項。
然後他又加了一段：外層附膜與苦荊草燃燒殘餘物同源。內外兩層成分不同。外層附著物為後期塗抹或沾染，附著時間晚於內層材料脫離原系統的時間。內層材料在脫離原系統後才被外層物質覆蓋。
他把報告儲存好，沒有關閉它。工棚裡的側光燈在持續點亮了數小時後已經進入了穩定工作狀態，燈的表面溫度維持在一個恆定的範圍內，不再產生額外熱量。窗外的夜風經過工棚的牆體時發出細微的氣流摩擦聲，聲音的波形均勻，在工棚內形成持續的底噪。
白芷進入工棚時沒有敲門。她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杯用陶器盛著的熱飲，杯體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冷凝水珠，說明液體的溫度已經比剛灌裝時下降了一些。她把杯子放在羅小北工作臺邊緣的位置，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接觸音。
她偏過頭去看螢幕。羅小北沒有阻止她。螢幕上顯示的是內層材料與聯軍密封材料樣本的譜線疊合圖，兩條曲線在全頻段內完全重合，像是在同一組基礎資料上同時塗覆的波形記錄，經過不同的儲存介質與測量路徑，仍然保持著原有的形態，沒有在傳輸或比對過程中發生變形。
白芷看完了圖譜。她沒有立刻說話。她把手伸進外套側面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塊乾淨的織物，把羅小北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移到了更遠的位置，然後把那杯熱飲往前推了約一掌寬，放在新清出來的空區裡，杯柄朝向他的慣用手方向。
內外兩層附著時間差了一個週期以上？
一個週期以上。羅小北說，外層的固化時間和內層的脫離時間之間沒有重疊的視窗期。顆粒在聯軍裝置上脫落之後，隔了一段時間才接觸到現在覆蓋在上面的那層物質。
移動過程中附著的？
移動過程中附著。附著面的密度分佈有方向性，前進方向的表面濃度比背向面高出一段差值，差值沒有被磨損痕跡覆蓋過，像是顆粒從原系統脫落到落在當前位置之間一直保持著同一朝向移動，中途沒有經歷過翻轉或橫向滾動，始終以同一面接觸前方環境。
白芷把手收回去，指尖落在工作臺邊緣，在金屬顆粒的隔離盒旁側接觸到一根散落的線纜末端，感受了一下線纜的餘溫，確認了它已經冷卻下來，沒有持續發熱。它被帶過來的時候，攜帶者的移動方向朝核心區。它是在那個過程中掉落的。
朝向核心區。
羅小北說完後拿起那杯熱飲，喝了一口，杯壁的溫度比他預想的稍低幾度。他沒有評價味道，把杯體放回原處，然後將分析報告的最終版本存入了共享網路。報告的檔名與當日所有報告一樣，按日期和編號順序排列，在列表中佔據了一個與前後條目連續的固定位置。白芷在他存完報告之後站了一會兒，目光從螢幕移到金屬顆粒的隔離盒上，盒內的顆粒在低光環境中維持著與周圍色調無差的外觀，看不出它來自哪個系統。
她轉身走出了工棚。通道的應急燈光在她經過時依次亮起，她走過了藥圃門口，門關著。她經過時沒有停步。
陳稔在子時三刻左右打開了報告。指揮棚的燈已經全部關掉了，只有終端螢幕亮著，報告在螢幕上逐行展開，頂部是羅小北的初始比對結論，中段是內外兩層成分的詳細描述，底部的備註欄裡有一行附註：顆粒物理特徵顯示其在移動過程中附著外層物質。附著面的方向性分佈一致，未發現翻轉或滾動痕跡。
他讀完了全部內容。然後開啟存放暗脈身份確認的檔案，將這份報告追加到與暗脈相關的同一條目下。新增內容被標註了補充確認的標記，和此前的檔案條目並列排列，在檔案的末頁佔據了一個緊鄰底部的獨立位置。他在備註欄中追加了一行字：金屬顆粒內層確認聯軍材料。外層苦荊草。移動過程中脫落。方向朝核心區。然後關掉了報告，將終端切換到待機模式，沒有立即離開座位。
他在靠椅中坐了一段時間。窗外的月光透過北牆上方的一道窄縫落在指揮棚的地面上，在地板上切出一段邊緣模糊的亮區。牆根外側，那片曾經埋過顆粒的土表在持續的風化和地表水分蒸發作用下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土壤密度和色澤，沒有留下可被肉眼識別的凹陷、隆起或色差。地表溫度與周邊一致，熱源停留時留下的微量溫差在幾個時辰前就已經消散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可透過常規熱成像掃描識別的可探測餘量，在室溫下與周圍地表的溫差收斂至同一溫度值。
天亮前約兩刻鐘，羅小北合上了分析裝置的外箱。他把金屬顆粒放入新的隔離盒，盒蓋內側貼上標籤，標籤上用細字寫了成分分析結果和存檔編號，註明顆粒來源位於核心區北牆外側約二十米處，取樣日期和檢測日期均已完整記錄。他合上盒蓋，將隔離盒放回工作臺內側的固定架格中，位置靠裡，與之前存放的前哨站早期取樣樣本並排放置，使兩者在物理空間中處於相鄰的同一格層。他關閉了工棚的燈光，在黎明前無光的一段時間裡走出了工棚，沒有在門口停留。
北牆外側二十米處，那片曾經短暫承載過一粒聯軍材料碎片的地表，在持續的夜風作用下已經恢復了與周圍地面一致的表面形態。沒有凹陷，沒有隆起，沒有色差。只有一小片土壤的粒徑分佈因被翻動過而比周圍略微鬆散了一些。在持續的夜風作用下，那片鬆散的粒徑在幾日內會被更細的粉塵填充，壓實的結構與周圍的土質收斂至同一硬度區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