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搓了搓手,聲音更低了:“有些幹部下鄉,老百姓還得管飯。本來就不夠吃,還要多添一口,老百姓嘴上不說,心裡不樂意。”
陳書記臉色沉了一下,沒發作,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轉身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忙吧。”
縣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陳書記已經推門出去了。
當晚在招待所住下。陳書記和林天住隔壁,陳書記讓工作人員泡了壺茶,把林天叫過去。
兩人面對面坐著,茶冒著熱氣。陳書記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疲憊。
“小林,”他開口了,“今天看的這幾個村子,你也見到了。勞動力缺成這樣,春耕怎麼搞?”
林天端著茶杯,想了想,說:“現在搞別的也來不及了。調機器、買耕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到的事。只能先靠人。”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書記:“我通知各部隊,先幫老百姓把春耕幹完再說。各師駐地附近,哪個村缺勞力,部隊派人去。翻地、播種、運肥,什麼都能幹。”
陳書記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那我也下個通知,讓各地幹部組織工作人員下鄉幫忙。不能光靠部隊,地方上也得動起來。”
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您下通知可以,得加一條。”
陳書記看著他。
林天說:“自帶乾糧。”
陳書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手指點著他:“你小子,心眼可真多。”
林天也笑了,但沒打哈哈,認真地說:“陳叔,我不是跟您抬槓。不否認咱們大部分幹部同志都是憂國憂民的,可總會出現幾顆老鼠屎不是?”
“咱們部隊可以做到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但地方上的工作人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下去幹幾天活,老百姓管幾頓飯,臨走再拎點東西。活兒沒幹多少,老百姓那點餘糧給吃光了。這還不如不去。”
陳書記的笑收了。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悶,“下面的情況,我也知道。東北才解放,讀書識字的就那麼些人。”
“幹部不夠用,只能矮子裡頭拔將軍。加上一些靠關係混進來的,確實什麼人都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臉上的疲憊少了幾分,多了點別的什麼。
“等忙完春耕,我就準備主抓教育了。多培養一些有知識的人,把那些不合適的人換下去。這事不能再拖了。”
林天點點頭:“早該抓了。”
陳書記走回來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急了點,燙得齜了一下牙。
“行了,”他放下茶杯,“你那邊部隊幫忙的事,明天就安排。我這邊幹部下鄉自帶乾糧的通知,今晚就發下去。兩條腿走路,不能光指望一邊。”
林天站起來,拍拍褲子:“那就這麼定了。我明天一早就給各師發報。”
陳書記也站起來,看著他,忽然笑了:“小林,你說你這個人,打仗有一套,搞建設也有想法,連下鄉幹活這種事都能琢磨出門道來。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林天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生孩子不會。”
陳書記被噎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得彎了腰。林天站在那兒,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