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飯過後,沈文淵準時到了專家樓門口。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手裡拿著一個硬皮筆記本。林天從樓裡出來,身後跟著先生。沈文淵迎上去,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側身引路。
“錢先生,今天先看船廠。造船這邊看完,再去潛艇建造區。晚上要是還有精神,動力實驗室那邊有幾個新專案也請您過過目。”
“客隨主便。沈總工安排就行。”
三人沿著基地的主幹道朝船廠方向走。晨霧還沒散盡,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鹹腥味和海水的涼意。遠處船廠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塔吊的臂架伸向天空,像一隻只巨大的鐵鳥。
沈文淵推開船廠車間的大門。先生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車間的縱深。
這個車間的跨度起碼有五六十米,長度超過兩百米。日光從頂棚的採光窗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明亮。地面鋪著厚重的鋼板,行車在頭頂的軌道上緩慢移動,電磁吸盤吊著一塊巨大的船用鋼板緩緩平移,底下站著的人都下意識地仰頭看著那塊鋼板從頭頂經過。
車間一側排列著數控切割機、大型折彎機、自動焊接裝置。工人戴著面罩正在作業,焊槍的弧光在車間裡此起彼伏地閃爍。
先生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了很久。
“這是數控切割機?”他朝最近的一臺裝置走過去。
“對。”沈文淵跟上來,“電腦控制切割軌跡,精度比手工劃線高得多,材料利用率也高。這臺機器是我們自己組裝的。核心的控制系統是從——國外引進的,但切割軟體是我們自己寫的。程式設計的幾個工程師,都是沈工從上海帶過來的徒弟,跟著他幹了十幾年。”
先生彎下腰,看著切割機軌道旁邊的銘牌。上面刻著一組引數,精度達到了零點幾毫米。
“零點幾毫米,這個精度在國外船廠也不多見。國內能造出這樣的裝置?”
“裝置是我們自己改造的。”沈文淵語氣很平,“原型是一臺老式的銑床,我們拆了重灌的。伺服電機是從瑞士進口的,滾珠絲槓是從德國買的,控制系統是咱們自己搞的。錢先生,不瞞您說,龍灣的這些裝置,沒有幾臺是直接買來就能用的。大部分都是改的,有的改得連原廠的人都認不出來。”
沈文淵站在刀具架旁邊,笑了一聲。“沒辦法,國家底子薄,買不到最好的裝置,只能自己動手改。改著改著,就改出經驗來了。現在龍灣的裝置,有些效能指標已經不比國外差了。”
他從旁邊的工具櫃上拿起一個加工好的零件,遞給先生。是一個高精度的閥體,金屬表面加工得光滑如鏡。“你看這個,用在潛艇的高壓氣系統上。國外的產品,這個精度的,對我們禁運。我們自己搞的,不光效能達標,成本還低了一半。”
先生把零件翻來覆去看了看,目光在那些精密的加工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沈總工,你們自己改裝置,自己寫軟體,自己加工高精度零件。這條技術路線,成本雖然高,但路子走對了。”
“沒辦法,逼出來的。”沈文淵把零件放回原處,帶著先生繼續往車間深處走,“有些東西,花錢能買到。錢花夠了,人家賣給你。但核心的東西,花多少錢人家都不賣。那就只能自己搞。沈工常說一句話——核心技術,等不來,買不來,討不來。只能靠自己。”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響。
“沈總工,船體的焊接,你們用什麼工藝?”
“埋弧自動焊。大合攏的焊縫全部用自動焊,小件的用半自動焊和手工焊補充。我們在東北有個焊條廠,專門給龍灣配套。焊條配方是自己研製的,比進口的好用。”
“比進口的好用?”先生看了沈文淵一眼。
沈文淵說得認真。“進口的焊條,按國外的鋼材配方設計。我們的鋼材成分跟國外不一樣,用進口焊條容易出現裂紋。後來我們自己在鷹巢基地搞了一個材料實驗室,專門研究焊條配方。搞了大半年,搞出來了。現在的焊條,不光匹配我們的鋼材,焊接效率還比進口的高兩成。”
“能造出自己的焊條,說明你們對材料的研究已經有一定深度了。”
“還差得遠。能用的材料,我們能造。但一些尖端材料,我們還沒有突破。比如潛艇耐壓殼體的特種鋼,目前只能生產常規深度的。要做到更深的下潛深度,材料這一關必須過去。沈工跟我說過不止一次了,這件事壓在他心裡好幾年了。”
先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三人走到船塢旁邊。一艘驅逐艦的船體已經成型,腳手架包圍著艦體,工人正在舷側進行舾裝作業。電焊的弧光從腳手架的各個角落閃出來。
“這艘艦什麼時候下水?”先生問。
“船體下個月就能完工。舾裝和繫泊試驗大概還需要三到四個月。明年春夏之交,可以進行海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