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難坡的夜風帶著黃河特有的潮氣,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焰,在牆上投出搖晃的暗影。閻錫山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桌上那幅晉西南的軍用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註已經被他的目光掃過了無數遍。他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沒有點下去,也沒有抬起來。
副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桌子一角。“長官,孫楚軍長和楊愛源主任到了。”
閻錫山沒有抬頭,聲音乾澀地應了一聲。“讓他們進來。”
副官退出去,片刻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孫楚走在前面,穿著一身半舊的軍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面容清瘦,顴骨凸起,眼窩深陷。他跟了閻錫山二十多年,從北伐到抗戰,從抗戰到內戰,手裡沾過的事不比任何人少。楊愛源跟在他身後,比他矮半個頭,臉色發灰,嘴唇沒有血色,像是剛熬過一場大病。
兩人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但閻錫山看得出來,孫楚的右手一直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都到齊了。”閻錫山的手指終於落在桌上。“汾河以東的情況你們都知道,我就不再重複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晉西南還能不能守住。孫楚,你的部隊目前在什麼位置?”
孫楚沉默了一瞬。“報告長官,我部目前已經在汾河以西完成集結,沿河佈置了防線,依託各個渡口和交通要點組織防禦。但兵力有限,防區拉得太長,有些地段只能放一個連或者一個排,沒有縱深。”
“沒有縱深?”閻錫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往溼沙地裡砸下去的。“你手下的兵呢?我記得你手裡還有將近兩個師。”
“兩個師不假,但真正滿編的不多。汾河之戰損失了不少,補充上來的新兵還沒完成訓練,能拉上去打仗的老兵只有一個多團。”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閻錫山的目光從孫楚移到楊愛源身上。“楊主任,省政府那邊,物資還能撐多久?”
楊愛源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聲音沙啞。“糧食庫存夠三個月,但彈藥儲備不足。主要是炮彈缺口大,如果連續打上幾天,炮兵團就會啞火。”
“三個月。”閻錫山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三個月,不夠。”
“長官,我有一句話想說。”孫楚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點猶豫。
“說。”
“仗打到這個份上,我們必須考慮一個方向。如果晉西南也守不住,是要跨過黃河,還是在黃河東岸繼續打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中央軍不出手,光靠我們自己的兵力,很難在晉西南擋住解放軍。胡宗南的部隊在晉南,離我們不遠,但他按兵不動。如果我們能爭取他的配合,讓他從南邊牽制解放軍,我們的壓力會減輕很多。”
閻錫山沒有回答。他的手伸向桌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胡宗南那邊,我去談。楊主任,你留下來,負責後勤物資的調配和統計。孫楚,你回前線去,把剩下的部隊重新整編,能打的一個不能少,不能打的也別勉強。”
孫楚站起來,敬了個禮。“長官,我馬上去辦。”
“坐下,不著急這一會兒。”閻錫山說。“還有一件事。你們在來的路上,有沒有聽到什麼說法?”
孫楚重新坐下,遲疑了一下。“長官指的是什麼?”
“關於我還能在山西待多久的說法。”
孫楚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楊愛源一眼,楊愛源把目光移開了。
閻錫山看著他們,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收回目光。“行了,你們去吧。”
孫楚和楊愛源站起來,敬了禮,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辦公室裡只剩下閻錫山一個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關於晉西南防線的報告,翻了翻,又放下了。桌上的煤油燈還在跳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天下午,閻錫山撥通了胡宗南的專線。線路的雜音很大,像是隔著好幾層牆在說話,斷斷續續的電流聲裡,胡宗南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明顯的推脫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