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長官,晉南這邊的情況,我的人已經向南京彙報了,委員長那邊正在研究。但不是我不想動,我的部隊也有自己的防區要守,調走一部分,剩下的地方就空了。委員長那邊要是怪罪下來,我也擔不起。”
閻錫山握著話筒,聲音很平。“胡長官,如果晉西南丟了,你晉南的側翼也會暴露。到那時候,你的部隊也未必能守住現在的防線。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閻長官說得對,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我們等南京的指示,等訊息到了再說,好不好?”
“好。那我等你的訊息。”
掛了電話,閻錫山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開始起草給南京的電報。措辭改了兩遍,前一遍太軟,後一遍太急,第三遍才敲定用詞——既是求援,也是提醒:“晉綏軍雖已盡力,但裝備差距懸殊。若中央軍不能及時增援,晉西南恐難保全。晉西南若失,晉南側翼將暴露於解放軍兵鋒之下,屆時整個西北戰場將面臨連鎖崩潰。懇請委員長速令胡宗南部渡河北上,與我部會合,共御強敵。”
電文擬好後,他簽了名,交給了副官。
又過了兩天,前線部隊開始陸續後撤,按照計劃向汾河以西收縮。撤退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因為解放軍沒有急於追擊。李成柱的部隊在汾河以東停住了腳步,保持接觸但不過河,只是不斷用迫擊炮和機槍封鎖渡口,把想要過河偵察的小隊擋回去。
晉綏軍的偵察兵在河邊來來回回試探了幾次,都被攔住了。有一支小隊試圖趁夜渡河摸到對岸,結果剛上岸就被發現了,被一頓火力趕了回來,丟下了幾具屍體和一艘被打穿的木船。
閻錫山親自去了一趟前線的工事。吉縣南面,一排碉堡沿著公路兩側延伸,有些已經修到了半截,鋼筋和水泥還露在外面。幾個士兵蹲在工事後面抽菸,看到閻錫山的車過來,站了起來,但沒有敬禮。他的手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問陪同的軍官:“這裡有多少人?”
“一個加強排。”
“加強排?”閻錫山問。“你們的工事什麼時候能修好?”
“還在加固,但材料不夠了。水泥和鋼筋都缺。”
“缺了你不會向上報告?”
“報告了,還沒批下來。”
閻錫山沒有再說話。他沿著公路走了幾十米,看著遠處的黃河。水流很急,泥沙翻湧,河面上沒有橋,只有幾隻破木船拴在岸邊,船底朝天,像是很久沒有用過。他在黃河邊站了一會兒,直到副官走過來提醒他該回去了。
又過了幾天,林天那邊已經完成了休整和補充,決定繼續向南推進。李成柱的師作為前衛最先出動,從汾河以東的陣地出發,沿著公路向晉西南腹地推進。陳守義在側翼掩護,張大彪的師在後面休整。
李成柱的推進速度很快,沿途晉綏軍的小股部隊一觸即潰,有的甚至連槍都沒來得及開就跑了。他攻下了一座縣城,沒有停留多久,留了一個連維持秩序,主力繼續向縱深推進。
幾天後的戰報送到克難坡時,閻錫山正在看一份南京發來的回電。電文的措辭比預想的要短,說南京方面正在商議,請他再堅持一段時間。他沒有看完第二遍,把電文擱在桌上,只吐出來兩個字:“快了。”
就在這時,副官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戰報,臉上帶著一種不好的表情。“長官,前線急報。解放軍在晉西南方向發動了新的攻勢,臨汾方向也發現了敵軍調動。解放軍的裝備優勢比我軍明顯,僅一晝夜便突破了外圍防線。”
閻錫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標註。紅色的箭頭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漲潮時湧向堤岸的水流,沿著防線上的縫隙緩慢但持續地滲透。
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電話。“接孫楚。”
電話接通了,孫楚的聲音傳過來,沙啞而疲憊。“長官,我正要向您報告。解放軍的攻勢太猛了,我的部隊已經傷亡慘重。如果明天還沒有增援,陣地恐怕守不住。”
“增援……”閻錫山的聲音很輕,“胡宗南那邊,我會再去電催。你那邊,儘量守住。”
“是。”
掛了電話,閻錫山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目光停在一個地方,很久沒有動。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嘎吱作響。山腳下,黃河的流水聲隱隱傳來,像是永遠不會停歇的喘息。
他知道,孫楚那裡的防線,正在一層一層地塌。增援不會來了,南京的回電裡滿是客套話。他什麼也沒有再說,只是把桌上那張晉西南地圖收起來,疊好,放進抽屜裡,然後關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