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十幾米就有巡邏隊員站在路邊，肩上的步槍斜挎著，姿態鬆弛，眼睛卻盯著隊伍周圍。
老總沒有直接走到供應點門口去，而是站在街對面一棵梧桐樹下面看了一會兒。
他看得很細，看隊伍裡提著籃子的婦女彎下腰跟旁邊的人說話，看供應點視窗外的人拿著票和口袋等著接糧食時的表情，看一個老頭買完之後出來，走到路邊把糧袋重新紮了扎口，扛上肩膀走了。
排隊的人比前幾天少了？老總問。
趙剛接話：少了將近一半。第一天開張的時候隊伍從供應點門口一直排到城隍廟，得有兩裡地。現在供應點多了，糧食也充足，每天限量供應但能保證不斷，老百姓心裡有底了，也就沒那麼著急了。
價格呢？
比舊政權時期的平價還要低三成。按目前的進價算，賣一斤虧兩分錢，差額由政府的週轉金補貼。但總體可控，只要後面幾批物資陸續到位，供銷系統能維持住這個價格。
老總的目光從隊伍上收回來，轉頭看了林天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們在東北那會兒，搞供銷這套東西就比別的部隊早。那時候我還不放心，怕你們跟地方上的老財搞不清關係。現在看來，這套東西成熟了，拿到南昌就能用。打仗帶出來的經驗，比後方學三年的都管用。
林天被這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後脖子：也是在東北摸爬滾打練出來的。剛開始也一樣，弄錯了不少，老百姓罵過我們。”
“後來一點點改，邊改邊總結，稿子攢了厚厚一摞，趙剛那屋裡的筆記本都夠打一堵牆了。
那是好事。錯誤犯在前面，後面就少犯。老總轉身離開了樹蔭，沿著街道繼續向前走。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經過排隊的人群時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刻意回頭。
但林天注意到，從他經過到走出幾十步遠的那一小段時間裡，隊伍裡有人抬頭朝這邊看了幾眼，認出了灰布軍裝，又低頭繼續等著。
沒有人指指點點，也沒有人圍上來。秩序在那兒，老百姓已經習慣在秩序裡踏踏實實買菜了。
又走了半條街，路邊有個茶水攤子，擺著兩張條凳和一張方桌，桌上一把黑乎乎的茶壺倒扣著。
一箇中年女人正在收拾碗盞，看到幾個軍人走過來，手上停了一下，認出前面那身灰布軍裝，本能地站直了些。
老總停下腳步，看著她：大娘，生意怎麼樣？
中年女人愣了一瞬，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好、好著呢。這幾天街上人多了，一天能賣兩壺水，比前個月強多了。前個月街面沒人，我坐一整天都等不來一個客。
茶葉是哪裡進的？老總又問。
城北那家老茶莊，掌櫃的也剛開張，進的貨還不多，但夠用了。
老總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自己拿起倒扣的茶壺翻了翻，壺是空的。那女人趕緊說：同志您坐，我這就燒去。
不用了，趕路，喝口涼水就行。老總把銅板往桌面上推了推，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低聲對林天說：茶攤上能有兩壺水賣，說明街上有人走動了。人走動，錢就活泛。南昌這個城，底子好，根基沒斷，你們接得不錯。
林天走在他身旁，這時候才低聲開口：老總，今天下午您要是沒事，我想把下一步往南推進的計劃跟您具體彙報彙報。有些戰略層面的判斷，還得您掌掌眼。
行，回去說。老總步子不停，不過先說好，紅燒肉別弄太多，年紀大了吃不動了。
李雲龍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聽見了，咧嘴小聲跟旁邊的趙剛嘀咕：老總說吃不動紅燒肉，這話你信？當年在晉西北那會兒，他一個人幹掉半盆。
趙剛回頭瞪了他一眼，但眼睛裡帶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