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天按時到了陳書記家。
院子不大,門口種著一棵棗樹,枝條剛剛開始泛綠,在暮色裡顯得細瘦而安靜。
門虛掩著,他能聽見屋裡有人說話,夾著碗碟碰撞的輕響。
推門進去,陳書記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到他進來,把報紙疊好放在桌角,像是一直在等人。
來了?坐吧。
舅舅。
林天在陳書記對面坐下,這時陳書記的夫人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沾著麵粉,看到林天便笑著說:來了就好,你們先聊,餃子馬上好。路上餓了吧?先喝杯熱水墊一墊,別乾等著。
舅媽,您別忙了,隨便吃點就行。
這叫什麼話,來了哪能隨便吃。
林天沒有再推辭。陳書記給他倒了杯熱水,推到他面前,杯裡的水面微微晃了幾下,又平復下來。熱水在傍晚的涼意裡升起一縷細弱的熱氣,很快就散在空氣裡了。
你去了基地,感覺怎麼樣?陳書記問。話裡留了餘地——在座的只有自家人,但有些話題依然不能攤開了講。他沒提具體名詞,林天也明白他的分寸。
挺好的。比我預想的要順暢。那邊的人做事紮實,基礎設施也基本到位了,接下來的進度應該不會拖。
陳書記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從桌上拿起一隻空茶杯,手指在杯沿上不輕不重地轉了一圈,像是在等飯上桌的這段時間裡找一個不會太深也不太淺的話題,正好能填滿這段空隙。聽說你這次去江浙,路上走了不少地方?
走了些。從上海那邊繞過去的,沿途經過幾個鎮子。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不容易,有的村幾乎跑空了,田也荒了,能看見的都是一些老人和孩子。
陳書記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那句話在他心裡起了什麼迴響,需要一點時間讓它落定。東北這邊也好不到哪去,去年的收成不好,有些人家也是吃不上飯。今年開春之後,地裡的情況比去年好些,但補不上去年的虧空。要緩過來,還得再過一兩年。
我這一路過來,也想過這個事。仗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怎麼把日子過回去。地要重新種,人要回來,供銷系統還要繼續往下鋪,讓老百姓手裡有錢也買得到東西。
供銷系統這個事,你們在南昌搞得不錯。東北這邊也在學,但規模還沒鋪開,有些偏遠的村子交通不便,物資運不過去,只能先滿足縣城的需求。
這需要一個過程,一步一步來。只要方向對了,節奏慢一些也能趕上去。林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剛冒出新芽的植物上,沒有繼續說話。那個話題像是已經到了一個自然的停頓點,不需要再往前推了。
這時廚房門響了一聲,陳書記的夫人端著一大瓷盤餃子走出來,盤底還墊著一層白紗布,冒著白氣。她把盤子放在桌中央,又轉身回廚房端了一碟醋和一碟臘八蒜出來。
趁熱吃。你們倆邊吃邊說,不用等我。
陳書記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放在面前的小碟裡,蘸了醋,沒有立刻送進嘴裡,像是在等醋汁滲進麵皮裡。他低頭看著那枚餃子,開口時語氣跟剛才不太一樣了,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味道,多了一些長輩式的隨意。你這次從南邊回來,看著確實瘦了不少。在那邊是不是沒正經吃過幾頓飯?
江浙那邊吃飯確實趕不上東北及時。前線的節奏跟後方不一樣,有時候忙起來一天顧不上吃一頓飯。
那到了瀋陽這幾天,好好養一養。你舅媽包的餃子皮薄餡大,你多吃幾個。
林天的視線落在碗裡那枚餃子上,薄皮下面隱約透出一層淺粉色的肉餡紋理。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盤子裡大約二十多個餃子,他面前這個碟子裡的蘸料微微散開在碗底,邊緣滲進一片淺褐色的痕跡。他不知道舅舅提這句話是為了什麼,也許只是單純看他瘦了,也許還有別的意思。這些年舅舅一向說話剋制,輕易不會把關切放在明面上,往往要用一句家常話託著才顯得自然。於是他選擇用最簡單的應承接住,不讓那句話落在地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晚飯吃了一個多鐘頭。桌上的菜不算多,一道炒雞蛋,一盤涼拌菜,那盤餃子吃了大半,剩下的被陳書記的夫人收進了廚房。期間的話題始終沒有脫離日常的軌道——今年的春耕進度,瀋陽城裡的物資供應情況,附近幾個縣去年冬天的雪有沒有造成房屋坍塌,誰家的孩子剛辦了婚事,東街那個老供銷員上個月退休了,新來的人熟悉得還慢一些。
林天沒有主動把話題往工作上引,陳書記也沒有。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兩個人的默契擺在那裡。那些不能在家裡討論的事已經被安排在了辦公室、會議室和電報稿裡,不需要在家裡的飯桌上再提起。所有的話都踩在安全的邊界以內,像是兩個人都已經習慣了用最平常的句子,說最不需要保密的那些事。
西北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陳書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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