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紮營的時候,孔捷從車上搬下兩隻馬紮,在帳篷門口各放了一個,又拎了一壺熱水過來。兩個人在暮色裡坐下來,中間隔著一隻搪瓷缸。
明天一早你就要走,有些事情我想先確認一下。孔捷開口了,你要回去要專家,要多久才能把人調過來?
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我回去之後先跟總部報方案,然後協調各單位的工程技術人員。這個專案需要的專業門類比較多——土建、給排水、電力、通訊、測控,每一塊都要有人盯著。不能指望一支隊伍通吃所有環節,必須各有專長的人分開負責。
一個月能到就行。在這之前,我不等你的人,我先動手修路。從最近的公路接駁點到各施工區域之間的便道,必須趕在大規模裝置進場之前先通。否則到時候卡車陷在沙子裡,專家和裝置在公路邊乾等,就是浪費時間。
林天接過那杯熱水,沒有立刻喝,把水杯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杯壁感受那點溫度一點點滲進皮膚裡。他望著帳篷外那一片已經暗下來的戈壁灘,遠處的地平線正在融進天幕裡。
路要修多寬?
重型卡車能並行透過的寬度,關鍵路段要硬化。戈壁灘表面看起來平整,但下面是鬆散的風積沙層,重型裝置壓上去如果路面不經過夯實,隨時可能陷車,拖出來就要半天,耽誤進度。孔捷的語氣很平,但每句話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幾遍。
材料呢?從最近的採石場運過來,距離遠不遠?
大約七十公里,有一條簡易土路通到那,以前當地牧民拉石頭用的,路面早已廢棄了,但路基還在,修復一下就能用。我在那邊留了一個班的兵力駐守,負責看守裝置和維護那段路。另外,沿線有幾處比較關鍵的涵洞和橋樑,年久失修,需要先加固才能承載重型卡車的重量。
那這段時間你就先把路和倉庫弄起來。等專家到了,不耽誤他們進場開展工作。
補給倉庫的位置我已經初步選定了,在便道起點處,靠近公路,便於接收後續大批次裝置和材料。我需要你回去之後協調一批防雨布和墊倉板,戈壁灘上晝夜溫差大,溼度波動劇烈,裝置存放需要墊高防潮,靠現地找材料既費時又無法保證質量。
回去之後,我讓後勤先發一批過來。你這邊還需要什麼,一併列個清單,我一起協調,免得一件一件追。
還需要一臺柴油發電機和儲油罐。在戈壁灘施工,電力是基礎保障,不能等工程隊進場之後再臨時解決。孔捷說,另外,我需要一個懂水文地質的人先過來看看。勘察報告上的資料只能參考,實際施工的時候如果地下水位分佈和勘探資料有偏差,整個地基方案都要重新核算。
這個我去協調。你先修路,把物資補給的基礎打好。爭取在你修好路之前,把專家隊和第一批工程裝置送到你手上。
孔捷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他端起地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目光從帳篷門口望向遠處的戈壁灘,那裡已經沒有光線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側過頭看著林天,語氣裡帶著一種盤算了很久之後才拿出來的分寸感。
老林,你去要專家,有把握嗎?
這事兒太大,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得了的。我只能如實彙報選址情況和施工進度,把能做的先做了,該爭取的盡力爭取。最終要看上面的整體統籌,不是哪一個人能拍板的。
我是說,萬一總部一時半會兒調不出那麼多人來,你打算怎麼辦?
那就分階段推進。先把最核心的土建和場坪基礎做好,再逐步協調專業裝置的安裝除錯。我不打算等所有條件齊備再開工,邊幹邊等,這樣既不浪費現有的資源,也能發現實際施工中可能遇到的新問題。你去修路的時候也是一樣——你先把便道和倉庫基礎打出來,後面的事情自然會有人來對接。不管專傢什麼時候到,至少車能開進去,物資有地方放。以後就算你暫時不在這裡,後續的人拿到你的圖紙也能繼續幹。
孔捷沒有再追問。他起身重新給搪瓷缸續了熱水,坐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這邊的事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你這邊也要穩紮穩打,不要冒進。
放心,我有數。
帳篷門口的馬紮上還留著兩個人坐過的痕跡,搪瓷缸裡的水已經徹底涼透了。夜風在帳篷外面低低地吹著,偶爾捲起一陣細沙,打在帳篷布面上,發出細密而短暫的噼啪聲。林天把搪瓷缸裡的涼水潑在腳邊的土地上,水跡在砂礫表面迅速洇開成一個深色的圓斑,又在乾燥的空氣中逐漸收縮,邊緣開始變淺,輪廓慢慢模糊。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彎腰收拾起地上的杯子和檔案,動作不緊不慢。孔捷也站起身,把一隻馬紮疊起來靠在帳篷門框邊,另一隻順手拎進了帳篷裡,拉上了帳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