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整,廣場上突然響起了鑼鼓聲。
那是群眾文藝表演開始的訊號。先是一陣急促的鼓點,從廣場東側傳過來,緊接著是嗩吶的尖亮音色,穿透了早晨的空氣,像一根金色的線把整個廣場的注意力都牽引過去。人群開始向那個方向湧動,但又很快被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引導回各自的位置,形成一片有規律的起伏,像是一陣風吹過麥田時引發的波浪。
林天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正在展開的表演區域。最先入場的是秧歌隊,男女各半,穿著鮮豔的綢衣,腰間繫著紅綢帶,隨著鼓點的節奏扭動身體。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紅綢帶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遠看像一片流動的紅雲在廣場上緩慢移動。秧歌隊後面跟著腰鼓隊,鼓手們將腰鼓斜挎在身側,手中的鼓槌同時起落,發出整齊而有力的聲響。
老師長也轉過目光,看了一會兒。“這秧歌扭得不錯,比咱們當年在陝北看到的還要齊整。”老師長說,“那時候的秧歌隊人少,服裝也沒這麼整齊,但那個精神頭是一樣的。”
“老百姓高興,發自內心的喜悅。這種表演不是在臺上排練出來的,是心裡真的有那個勁兒,才扭得出來。你看那些人的表情,每個人都在笑,不是那種排練過的、有分寸的笑,是那種藏不住、壓不住的笑。”
“你說得對。這種笑,裝不出來。”
他們繼續看著。秧歌隊之後上場的是腰鼓隊,一陣密集的鼓點之後,緊跟其後的是一支由工人組成的表演方隊,穿著藍色工裝,頭戴白色安全帽,排成幾列橫隊走過廣場。他們手裡舉著標語牌,上面寫著“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等字樣。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聲,那些工人也舉起手臂回應,動作整齊而有力。
“你看看那些工人,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堅定而平和。他們知道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不再是舊社會里那種東躲西藏的工人了。”
“他們值得今天這份自豪。”老師長說,“這些年,他們沒少出力。後方兵工廠、被服廠,哪一樣不是工人加班加點幹出來的。今天讓他們走在前面,是應該的。”
表演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各種方隊輪流上場,有學生方隊、有婦女方隊、有農民方隊,每一個方隊都穿著各自職業的服裝,舉著代表自己身份的標語和旗幟,依次透過廣場中央的通道。期間各種樂器齊鳴,鑼鼓聲、嗩吶聲、腰鼓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熱鬧而不混亂的合奏,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臟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跳動著。每當一個方隊經過城樓前的時候,人群都會自發地發出一陣歡呼聲,那些歡呼聲像是從同一塊土壤裡生長出來的,帶著相似的根系和紋理。
十一點半,表演告一段落。廣場上的人群開始向四周疏散,但秩序依然很好,像是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人們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分散到各自的位置上,準備迎接下一個環節。
老師長轉過身來,看了林天一眼。“走吧,該吃飯了。下午還有重頭戲,得保持體力。”
“好。”
他們沿著城樓的臺階往下走,穿過一段廊道,走進北京飯店的宴會廳。宴會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穿著各種制服的軍隊代表、各個解放區的代表、來自各個民族的代表,他們在各自的區域裡交談、寒暄,相互打著招呼。飯菜並不算豐盛,但很實在。每桌都擺了紅燒肉、四喜丸子、炒雞蛋和幾道時令蔬菜,主食是白麵饅頭和米飯。每個人面前放著一杯白酒或茶水,有人已經在碰杯了。
林天在自己那桌坐下。桌上還有其他人,大部分都是部隊的同志,有幾個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彼此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交談。老師長坐在主桌那邊,離他們有幾桌的距離,隔著人群,他只能偶爾看到老師長與人碰杯或側身聽人講話的樣子,聽不清具體內容。
“說實話,今天這個陣仗,比我當年想象的要大得多。”林天夾了一筷子菜,沒有馬上放進嘴裡。“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誰能想到有今天?那時候想的是怎麼把下一仗打好,怎麼把物資運到前線去,怎麼讓部隊吃上飯。今天想的完全不一樣了。”
旁邊有人接話:“是啊,那時候誰敢想能站在北京城樓上看著自己的部隊透過廣場?連做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夢。”
“所以說,今天必須好好吃飯、好好看。”林天說,“這天過去了,以後的日子就再也不一樣了。”
同桌的人互相看了看,默默舉起了酒杯。沒有人說什麼,但杯沿碰撞時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已經替他們把話都說完了。
吃過午飯,林天沒有多留,起身回到了城樓上。下午的廣場上比上午安靜了一些,人群已經重新聚集起來,排列整齊,等待著某個時刻的到來。陽光從正午的直射逐漸轉為偏西的斜照,把城牆的輪廓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覆蓋了廣場的一部分。紅旗在風裡翻動著,燈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整座城樓都在屏息等待。
兩點五十分。
廣場上的聲音忽然收斂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所有聲帶的開關,連風聲都在那一刻變得微弱。林天的手搭在欄杆上,感覺到城樓中央的位置開始變得安靜而專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收束。
兩點五十五分。
城樓上發出了一個訊號。緊接著,軍樂隊奏響了那首熟悉的旋律——《東方紅》。前奏從遠處傳來,像是從時間深處浮現的,每一個音符都帶著自己的厚度和光澤,在空氣中懸浮片刻,然後緩緩落下。曲子響起的瞬間,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來,齊刷刷地望向城樓入口的方向。上萬人同時抬頭,那種沉默的專注像是一層薄而堅硬的冰面鋪滿了整個廣場,風吹不動,陽光照不散。
偉大領袖等中央領導人走上了城樓。他們向廣場上的人群揮手致意,步伐從容,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節拍上。廣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像潮水一般湧過來,一波接著一波,持續了很久都沒有停歇。
林天也放下了手。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他想到前世在課本和影像中看到的那個場景,現在他正在用自己的眼睛親眼注視著它——沒有隔著螢幕,沒有隔著時間,沒有隔著任何一層半透明的介質。他想象過無數次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的意義,而現在他終於確信了。他不是來改變什麼的,他是來見證的——見證一個古老文明如何把自己從泥土中拔出來,重新站穩,重新睜開雙眼,重新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他何其有幸,能站在離這個聲音最近的位置之一,親眼看著那一幕在他的眼前徐徐展開,像一幅巨大的畫卷,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緩緩鋪平,從過去一直延伸到現在。
“北京。”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