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學生經過城樓下方時抬起頭來朝上望了一眼。
她可能看不到他,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那種眼睛裡有光的表情,比任何口號和標語都更有說服力。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過來之前的世界,想起了前世那些關於歷史的記憶和記載。現在他站在這裡,親眼看到那個世界的起點正在他的面前徐徐展開。
天色全黑之後,燈火把廣場照得通明。
探照燈從幾個方向交叉打向天空,在雲層底部切出巨大的光柱,把整座廣場籠罩在一片淡藍色的光幕中。
城樓兩側的紅色旗幟在燈光的映照下鮮豔異常,像八盞燈籠裡面透出來的光都滲進了那些布料裡。
群眾遊行一直持續到夜裡,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但氣氛並沒有冷卻。
有人在廣場邊緣的燈柱下圍成一圈跳起舞來,有人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著自帶的乾糧,幾個小孩子在人堆裡鑽來鑽去,手裡舉著小紅旗,格格笑個不停。
城樓上的人也開始陸續離開了。
林天是最後離開的那批人之一。
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廣場上那些正在收尾的工作人員把標語和旗幟整齊地歸攏到一起,還有幾盞燈籠還沒熄滅,光暈在夜色中微微顫動,像整座城市正在用一種最溫柔的方式,把剛剛過去的那段歷史收進自己的記憶裡。
“你在看什麼?”老師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我在看這座廣場收場的樣子。”
林天說,“它白天那麼熱鬧,晚上這麼安靜。它把那些歡呼和聲音都收進去了,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明天早晨太陽昇起來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那明天的太陽,跟今天的不一樣嗎?”
“一樣。但看太陽的人不一樣了。”
林天說,“今天之前,我們是站在歷史之外看著它發生的。今天之後,我們是站在歷史裡面,看著它繼續發生的。”
“這句話說得好。”
老師長說,“走吧,天黑了,該回去了。一會還有晚宴!”
“明天開始,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們並肩走下了城樓。城樓上的燈籠還亮著,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臺階的邊緣和牆壁上的磚縫。
那些光落在臺階上,像是給整座城樓鑲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邊框。
走到最後一級臺階時,老師長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頭望了一眼廣場,那根旗杆高高地立在夜色中,頭頂的五星紅旗在晚風裡微微擺動,像一隻停在風裡的手掌,緩緩地招著。
老師長看了一會兒,輕輕說了句什麼,但聲音被夜風帶走了,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林天沒有問。他知道,有些話是留給已經不在場的人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