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處魔種順利清除,但林辰的注意力始終沒有離開過西側那座塌陷的副井。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那個古怪的波動一直存在——時斷時續,忽快忽慢,卻從不完全消失。它就像是一隻潛伏在深淵中的眼睛,正透過百丈厚的岩層,冷冷地注視著地面上的一切。
“封禁陣法布好了。”蘇清月擦著額頭的汗水走到林辰面前,她的銀絲眼鏡上沾了幾點丹火的菸灰,但她渾然不覺,只是將手中的陣圖展開給林辰看,“我用了丹族的‘四象封魔陣’,以副井為中心方圓五十丈全部封鎖。這個陣法雖然比不上萬古鎮魔大陣的萬分之一,但封鎖一個潛藏深度超過百丈的東西還是夠用的。只要有東西從裡面往外衝,陣法會第一時間發出警報。”
林辰仔細檢查了陣圖的每一個節點,確認無誤後才點了點頭:“今晚在礦區邊緣紮營。熊霸,安排雙倍崗哨,每兩個時辰換一班。丹師營的丹師們今晚輪值監視封禁陣法的運轉情況,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叫醒我。”
夜幕降臨,礦區邊緣的營地燃起了篝火。妖族戰士們在篝火上架起了一口大鍋,鍋裡煮著從荒原上獵來的魔化野豬——那頭野豬體型足有牛犢大小,雖然被魔氣侵蝕導致肉質偏柴,但用丹火淨化後再加入幾種草藥燉煮,竟然也散發出了一股誘人的肉香。戰士們圍坐在篝火旁,用匕首割著鍋裡的肉,一邊吃一邊壓低聲音討論著今天的戰果。
熊霸端著一個巨大的木碗走到林辰面前,碗裡盛著滿滿的肉湯和幾大塊腿肉:“林辰兄弟,吃點東西。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進食,光靠龍氣撐著可不行。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
林辰接過木碗,卻沒有立刻動筷子。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西側副井的方向,金紋龍瞳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光。洛璃坐到他身邊,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茶遞到他手中——那是她用丹火熬製的養元茶,對修復心核本源有微弱的輔助作用。
“還在想那處異常波動?”洛璃輕聲問道。
“它的波動頻率變了。”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人能聽到,“從下午到現在,我一直在用神識鎖定它。它的波動頻率從之前的不規律變成了規律的——每九息跳動一次,不多不少。而且每一次跳動的強度都在極其緩慢地增加。就好像它之前是在沉睡,而現在正在甦醒。”
洛璃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心靈印微微閃爍。她閉上眼睛,將自身的感知力透過丹火向外延伸,片刻之後重新睜開眼睛,眼眸中多了一絲困惑:“我也感覺到了。但我感覺到的不是魔氣,也不是妖氣,更不是靈氣。那是一種我從未接觸過的力量。它和我的丹火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就好像……”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就好像它在回應我。不是攻擊,不是防禦,只是單純的回應。像是某種被遺忘在黑暗中的東西,感覺到了有同類靠近,便本能地發出訊號。”
“同類?”林辰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丹族聖女,凡界丹道傳承的唯一繼承人。有什麼東西能和你產生同類共鳴?”
洛璃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本極其古老的皮質手札。那本手札的封皮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邊角處還有幾道深深的爪痕——那是當年林辰在與魔修激戰時,洛璃為了保護這本手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魔修的利爪。手札的紙張泛黃發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丹族先祖的筆記和批註。
“這本手札是丹族初代聖女留下的。裡面記載了很多丹族傳承的秘辛,包括萬古鎮魔大陣的陣圖、涅盤古銘的刻制方法、以及天爐之心的煉化法門。但手札的最後幾頁被人撕掉了。”她翻到手札的末頁,將那道參差不齊的撕裂口展示給林辰看,“我一直不知道被撕掉的那幾頁記載了什麼。丹族歷代聖女也都不知道。但我在萬魔窟血祭壇上催動涅盤古銘的時候,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幅畫面——那是被撕掉的那幾頁中殘留的一縷記憶碎片,是初代聖女親手封印在手札中的。”
“什麼畫面?”
“一座塔。”洛璃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彷彿在描述一個古老的夢境,“一座通體由白色石料壘砌的塔,塔身上刻滿了與靈樞臺一模一樣的青金色封印紋路。塔建在一座山谷的最深處,周圍環繞著四域靈脈的本源之力——蒼青、紫金、冰藍、玄黃,四色光芒將塔身籠罩得嚴嚴實實。而在塔的頂端,懸浮著一顆與我眉心這枚印記完全相同的金色星辰。”
她抬起頭,看向礦區西側副井的方向:“我的丹火感應到的那股力量,與那座塔散發的氣息極其相似。我不敢確定,但如果手札中被撕掉的那幾頁記載的內容與這座塔有關,那麼這座塔的遺址可能就在這片礦區附近——在魔主還沒有墮入魔道之前,在靈樞聖地還沒有被汙染成萬魔窟之前,這片區域曾經是丹族與青龍門共同的聖地。只是因為千萬年的地質變遷和魔氣侵蝕,它的地表部分早已坍塌被埋入地下,所以從來沒有人發現過。”
林辰沉默了很久。如果洛璃的推測屬實,那麼副井下方那處異常波動就不是魔種,也不是魔主的陷阱,而是一處被遺忘的丹族遺蹟——甚至可能隱藏著丹族傳承中缺失的那部分關鍵內容。這也許能解釋為什麼它能與洛璃的丹火產生共鳴,也能解釋為什麼它會發出“同類回應”的訊號。
但同樣,如果這座遺蹟真的存在,那麼魔主在千萬年間是否也曾發現過它?如果是,他有沒有在裡面留下什麼東西?這個問題的答案,沒有人能回答。
“明天,我們先清完礦區周邊剩餘的所有魔種。”林辰最終做出了決定,“等所有魔種全部清除之後,我們再集中精力處理這處異常。如果它真的是丹族遺蹟,那它對丹族傳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在沒有萬全準備之前,任何人不得單獨靠近它。”
洛璃點了點頭,將手札重新收好。她知道林辰的謹慎不是多餘——在魔患剛剛平定的西域,任何與魔主有過交集的東西都可能隱藏著危險。她雖然對那座塔充滿了丹族聖女本能的好奇與嚮往,但也不會因此貿然行動。
夜更深了。營地篝火的光芒漸漸暗淡,值夜哨兵的腳步聲在夜色中輕輕迴盪。林辰盤膝坐在帳篷外的一塊青灰色岩石上,青龍心核在他胸腔中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四域靈脈的靈氣如同溫和的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滋養著那顆尚未完全穩固的心核。他的神識始終分出一縷,鎖定著西側副井深處那道規律的波動。
九息一跳。他默數著波動的節奏,眼底的金紋在夜色中明滅不定。洛璃的推測讓他產生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該說出口的猜想——如果那片被撕掉的手札末頁、那座被遺忘的白塔、以及副井深處的異常波動,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麼它們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聯絡。而這種聯絡,或許早在魔主墮入魔道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比萬魔窟更古老,比魔界通道更隱秘。
天邊露出了第一縷魚肚白。營地開始甦醒,炊煙裊裊升起,妖族戰士們活動著筋骨準備新一天的清剿任務。蘇清月已經帶著丹師們在檢查封禁陣法的運轉情況,熊霸正在安排今天的崗哨輪換。
林辰站起身,將最後一絲殘存的疲憊壓入心核深處。今天還有七處魔種要清除,礦區周圍至少還有四五處。
無論副井深處藏的是丹族遺蹟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答案都要等所有魔種清理乾淨之後才能揭曉。在那之前,他還有一場仗要打——一場不那麼驚心動魄,卻同樣不容有失的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