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搜魂的黑袍修士化作暗灰色粉末簌簌飄散時，林辰正將右手從他頭頂收回。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搜魂秘術特有的極細微的冰冷觸感，那是強行穿透本源印記自毀禁制後留下的神魂反噬餘韻。他微微蜷了蜷手指，準備將鎮嶽槍從左手換回右手，朝岔路口深處的垂直通道邁出腳步。
腳步驟然停頓。
不是他主動停下，而是整座岔路口在那一瞬間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這震顫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魔氣潮汐或陣法碰撞——它極沉、極深、極悶，如同有一頭體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遠古巨獸在地底最深處翻了個身，脊背蹭過岩層時產生的低頻震盪波沿著整條魔淵通道朝四面八方傳導。震顫的餘波尚未消散，一道極其蒼茫極其古老的魔音便從穹頂裂口深處幽幽傳來。
那魔音不是一個人，不是幾個人，而是千千萬萬道殘魂同時在低語。每一道低語都極其細微極其破碎，如同被風化的枯骨在風中相互碰撞時發出的沙沙聲，但當千萬道低語同時從同一個方向湧來時，它們便匯聚成了一道讓人頭皮發麻的聲浪。聲浪中夾雜著無數個紀元以來所有被噬界者吞噬的世界中殘存生靈的臨終哀嚎——有的在哭喊，有的在咒罵，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在反覆重複著某個早已失傳的語言中關於救贖的祈禱。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穿透了穹頂裂口，穿透了丹心護壁，穿透了所有人的護體靈力，直接在每個人的識海深處炸響。
最先出現異常的是岔路口外圍幾名剛被工程兵替換下來的年輕陣法師。他們原本正靠在巖壁上休息，低語響起的瞬間其中一人忽然猛地捂住耳朵，雙眼圓睜，瞳孔中倒映著極其詭異的暗灰色光芒。他連滾帶爬地從巖壁上站起來，手指顫抖著指向穹頂裂口的方向，嘴唇翕動了數次才發出聲音：“有人在叫我……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說她在等我回家……她說她已經等了幾千年……”
另一名陣法師的反應更加劇烈。他忽然拔出腰間的陣符刻刀，朝身旁的同袍猛地刺去，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你身上有魔氣！你是斥候！你是斥候！”所幸他在心神失守後動作遲緩，身旁幾人合力將他按住，奪下刻刀，洛璃的丹母音波也在第一時間掃過他的識海，將那股正在侵蝕他理智的古老低語暫時壓制下去。
守心蘭的花瓣在低語響起時驟然亮起了極其刺目的四色光芒——不是平日那種溫潤如玉的柔光，而是如同被強行啟用的防禦禁制般爆發出強烈的青金、淡金、暖金、暖白四色光柱，四道光芒在陣臺上空交織成一道厚實的靜心屏障，將低語中最致命的侵蝕力擋在外面。屏障表面不斷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灰色裂紋，每一道裂紋都是被低語中蘊含的禁忌意志強行衝擊後留下的傷痕，但屏障始終未破。洛璃的眉心靈印在守心蘭爆發性亮起的同時劇烈閃爍了數次，她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不是因為守心蘭消耗了她的丹魂，而是因為守心蘭在主動共振時，她從花蕊深處初代兩位祖師留下的守護意志中，感知到了極其短暫的禁忌意志本體。初代兩位祖師當年剝離禁忌本源殘片時，曾在殘片中打入了一道封印標記。此刻禁忌本源在沉睡了無數紀元後再次甦醒，那道標記也隨之被啟用，從低語中朝凡界釋放出了極其微弱的感應脈衝。守心蘭捕捉到了那道脈衝，以花蕊中初代祖師的意志將其同頻共振後，將脈衝來源的完整座標呈現在了洛璃面前。
“禁忌本源在嘶鳴，不是完整的攻擊，是甦醒前的共振。”洛璃以極快極穩的語速將座標嵌入驅蟲禁制追蹤範圍，然後將陣盤螢幕上一處異常座標同步標註為“禁忌本源殘片封存位置”，“它感應到了之前被剝離血咒時碾碎的本源印記殘骸。那些殘骸與神殿斥候體內殘留的母巢本源同源，被禁忌本源誤認為是母巢本體接近的訊號。它是因為這個才甦醒的。它的甦醒過程還會持續，每甦醒一分，附近的封印都會被進一步腐蝕。”
林辰抬頭看向穹頂裂口。在化神龍瞳的穿透力下，那道已經收縮到只剩一道縫隙的裂口內部，無數道極細極密的暗灰色魔氣正如同被捅開的蜂窩般蜂擁而出。那些魔氣極其精純，每一縷都比之前黑魔烈焰中蘊含的上古本源魔氣更加濃郁、更加古老，散發著只有在絕對零度下才會出現的極寒氣息。它們從裂縫中湧出後並未直接衝擊聯軍陣地，而是在半空中自行凝聚，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暗灰色魔魂。這些魔魂的形態極其扭曲，有人形、有獸形、有不規則的多足形態，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都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張不斷開合的嘴，嘴裡發出與剛才那道蒼茫低語完全一致的沙沙聲。
魔魂的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增加，從最初的數百個在極短時間內增加到數千個，再增加到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岔路口上方的穹頂。它們如同被某種無形的意志統一操控般，同時將那些不斷開合的嘴轉向岔路口上方那些殘存的上古封印紋路，開始瘋狂啃噬。每一口啃下去，被初代兩位祖師親手加固過的青金色封印紋路便被撕下一小片，紋路上殘留的熒光在魔魂嘴角緩緩消散，如同被咀嚼後嚥下的光屑。封印紋路上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擴大。
“封印核心的禁錮之力正在飛速消散！”賀天工的聲音從靈樞臺陣盤中猛然傳來，蒼老的嗓音前所未有地急促，“老朽監測到魔淵通道最底層那道上古封印的主陣基出現了結構性崩解——不是區域性裂紋，是整片主陣基的禁錮法則正在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強行侵蝕，崩解速度是之前預估的數倍以上！按這個速度推算，錨點封印完全崩解的時間視窗將被大幅壓縮。萬古鎮魔大陣的深層淨化模式已無法壓制這股禁忌意志——它太古老了，比噬界者母巢的觸角更早嵌入凡界，萬古鎮魔大陣的淨化之力對它幾乎無效！”
岔路口中央，那名被秦風以雷紋鎖鏈捆住手腳的最後一名黑袍修士忽然發出一陣極其瘋狂極其刺耳的大笑。他的鬼紋面具已被雷弧灼傷大半，露出下方那張佈滿暗灰色魔紋的臉，臉上滿是崩潰後的癲狂與得意。他仰頭看著穹頂上那些正在瘋狂啃噬封印紋路的魔魂，笑得渾身發顫：“晚了！你們搜魂搜得再快也沒用！禁忌本源一旦甦醒，便會釋放召引脈衝，錨點封印從內部崩解的速度根本不是你們能阻止的！先遣軍鎖定錨點之後，降臨便不可逆轉！待神殿踏平此界，你們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
秦風一槍桿抽在他後腦上，將他後半截話連同幾顆碎裂的牙齒一起砸回了喉嚨裡。黑袍修士悶哼一聲歪倒在地，嘴角還掛著瘋狂的笑容便昏死了過去。秦風收回槍桿，將風雷槍往地上一頓，回頭看向林辰：“他說的是真的？”
林辰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他在搜魂中看到的最後那幅畫面，正是禁忌本源殘片內部那道封印標記被啟用、錨點封印的禁錮法則開始大規模崩解的倒計時。他的神識沿著穹頂裂口探入更深處，穿透那些正在瘋狂啃噬封印的魔魂群，觸及到了封印核心深處那道正在緩緩復甦的禁忌意志。那股意志極其宏大、極其冷漠，與斥候頭領體內那道本源印記中沉睡的意志完全同源，但遠比它更加古老、更加純粹。它不是某個人，不是某個意識，而是噬界者母巢最核心的掠食法則殘片——它沒有思維，沒有情感，只有吞噬一切的本能。此刻它剛從沉睡中甦醒，正在以自身為中心朝四面八方釋放召引脈衝。每一道脈衝穿透封印裂縫，都會將封存在深處的上古本源魔氣大量啟用，轉化為那些細碎魔魂釋放到外界。它不是主動攻擊聯軍，而是將自身的甦醒過程中產生的廢熱——那些被它吞噬了無數紀元的上古魔氣殘渣——隨手拋了出來。僅僅是這些廢熱，便已讓聯軍的防線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洛璃，驅蟲禁制將追蹤到的禁忌本源座標與魔主殘魂的路徑進行即時交叉比對，確認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有多遠。”林辰將鎮嶽槍從左手換回右手，化神龍核在胸腔中發出一聲極其沉穩有力的搏動，“秦風，岔路口的陣基拆除任務優先順序不變。但魔魂群的擴散速度超出預期，工程兵拆除陣基時需要額外的神魂防護——洛璃，將清心陣眼朝外圍再推進幾處，確保工程隊在拆最後一批殘骸時不被魔魂低語侵蝕心神。蘇清月，護壁內所有元嬰以下的修士全部退至後方大本營，只留元嬰中期以上的尖刀突擊隊在前線輪換。魔魂的啃噬不止針對封印——它們會優先攻擊修為最弱的修士。”他頓了頓，抬起頭，金紋龍瞳中閃過一道極其冷冽極其堅定的光芒，“等拆完陣基，秦風留守岔路口穩住防線，洛璃的驅蟲禁制繼續追蹤，我沿垂直通道往下追。”
他的話音未落，穹頂裂口深處驟然傳來一道極其清晰的碎裂聲。那是某種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物體在極其遙遠的地下深處崩裂時發出的脆響，響聲穿透了千丈岩層，穿透了魔魂群的嘶鳴，穿透了所有人的識海。緊接著，裂口邊緣那些被魔魂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封印紋路中，有一道最粗最亮、貫穿了整片岔路口穹頂的主封印線猛然崩斷了。崩斷的位置就在裂口正中央，斷裂處的青金色熒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般瞬間熄滅，露出下方一道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底的原始虛空裂縫。無數細碎魔魂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裂縫中狂湧而出，將整片岔路口上方的空間全部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