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通道的深度遠超所有人預計。林辰一馬當先，鎮嶽槍的槍尖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筆直向下的暖金色光痕，光痕兩側那些被本源魔晶高速墜落時熔化的黑曜石狀釉質在龍氣映照下反射出扭曲的暗紫色光澤。他身後的尖刀突擊隊呈楔形陣依次下降，元嬰中期以上的修士們將洛璃和幾名攜帶著便攜陣盤的陣法師護在隊伍中央，每個人的護體靈力都已催發到極致，在魔氣濃度越來越高的通道中閃爍著此起彼伏的各色光芒。
通道內壁上的上古封印紋路隨著深度增加變得越來越密集，但也越來越殘破。在岔路口區域還能看到初代兩位祖師親手加固過的青金色完整封印線，而在這裡，絕大多數封印紋路早已斷裂成無數細密的碎片，碎片邊緣殘留著極其古老極其微弱的熒光。那不是被外力擊碎的，而是被歲月本身侵蝕——千萬年的時光如同極細極密的水流般反覆沖刷著每一道封印線，將它們從堅不可摧的守護屏障磨成了輕輕一碰便會化為粉末的脆弱殘骸。有些封印碎片甚至已被周圍的魔氣徹底同化，變成了與巖壁本身一模一樣的暗灰色，若不仔細辨認根本無法看出它們曾經是萬古鎮魔大陣的一部分。
林辰的化神龍瞳穿透層層魔氣，看到下方數十丈處有一道極亮極淡的青金色光暈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那光芒與靈樞臺上萬古鎮魔大陣的陣心共鳴完全一致，但比陣心的光芒更加微弱、更加疲憊，如同一位在黑暗中獨自堅守了無數年的老人，明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卻仍然不肯熄滅。
“封印核心就在下面。”林辰將鎮嶽槍往身前一橫，減緩了下墜的速度。他以化神神識朝下方探去，片刻後收回神識，將最後一截通道中魔氣濃度和封印殘骸的分佈資料以雙心共鳴傳給洛璃，“核心區域的魔氣濃度是岔路口的數倍以上，封印殘骸的數量密到幾乎鋪滿了整片穹頂。陣法師帶足清心陣眼的便攜陣基，下去之後先在封印核心外圍佈設臨時防護陣，確保核心區域不被外圍的細碎魔魂繼續侵蝕。”
洛璃在下降過程中便開始將便攜陣基逐一啟用。她的眉心靈印在黑暗中閃爍著穩定的金色光芒，將佈陣指令和防護方案快速傳遞給隨隊的陣法師們。片刻之後，她忽然以雙心共鳴極輕極快地碰了碰林辰的心核——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提醒，意思是下方數十丈處能量波動出現異常，應該就是封印核心主陣基的位置。
林辰率先踏出通道底部。他的戰靴踩在了一片極其古老極其厚重的石質地面上。這片地面的材質不是之前在魔殿和礦道中隨處可見的魔晶巖，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暗金色石板。石板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原始靈紋——與青龍祖地石門上那些原始靈紋完全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複雜，每一道紋路都深深嵌入石板內部，紋路邊緣流轉著極淡極穩的青金色熒光。這是初代兩位祖師親手佈下的封印核心主陣基，整座萬古鎮魔大陣最底層的根基所在。在它面前，岔路口那些被斥候頭領操控的引魔陣基不過是在它外圍衍生出的殘次仿製品，就如同用朽木雕出的玩具擺在千錘百煉的神兵面前。
但就是這座歷經了千萬年風雨的古老封印，它的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林辰沿著主陣基的邊緣緩步走了一圈。他的金紋龍瞳在每一道裂痕上停留片刻，以化神感知力逐一分析裂痕的深度、走向和形成原因。陣基左翼最大的那幾道裂痕從石板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陣心樞紐，裂口寬度足以插入手指，裂口邊緣殘留著極淡極暗的暗灰色魔氣——那是斥候頭領以引魔陣基反覆沖刷封印節點時留下的侵蝕痕跡。陣基右翼的裂紋則更加細密更加密集，它們大多不是從外部被衝擊產生的，而是從石板內部朝外崩裂，邊緣殘留著極其微弱極其古老的歲月風化石粉末。陣基中央的幾處核心樞紐上，幾道最深最長的裂痕已經將青金色熒光攔腰截斷，樞紐處的光芒時明時暗，如同瀕臨熄滅的燭火。而那些貫穿了整片主陣基、從中央樞紐一直延伸到四角陣眼的長裂紋，邊緣殘留的能量波動最為複雜——既有魔氣侵蝕的焦痕，也有內部崩解的細微粉末，更有附近禁忌本源殘片甦醒時釋放的低頻共振損傷。
“左翼這幾道是域外修士刻意破壞的。右翼是從內部自行崩解的。中央這幾道——是禁忌本源甦醒時的脈衝震裂的。”林辰將鎮嶽槍拄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極沉，“但不管左翼右翼中央，所有裂痕都有一個共同特徵——裂口的基底層已經徹底石化了。這不是最近才裂開的，裂口的基底層至少已經存在了數千年以上，甚至更久。斥候頭領和魔主殘魂的破壞只是在已經腐朽的根基上踩了最後幾腳。”
蘇清月從後隊快步走上前來，蹲在主陣基邊緣，以丹火小心翼翼地探入一道裂口深處。片刻後她收回丹火，抬起頭，臉色極其凝重：“裂口內壁的封印靈力早已乾涸。按丹族古籍中對上古封印靈力衰減曲線的記載推算，即便沒有域外修士干預，這座封印核心也撐不了太久便會自行崩解。只是域外修士的干預將崩解的時間大幅提前了。”
岔路口的主封印線剛剛斷裂不久，洛璃放在陣基邊緣的追蹤陣盤就發出了極輕微的嗡鳴。她低頭在陣盤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將一個正在朝核心方向緩慢移動的訊號標註出來，抬頭對林辰說道：“追蹤訊號顯示，魔主殘魂和斥候頭領就在核心外圍不遠處。他們沒有靠近主陣基——似乎是在等什麼。”
林辰順著洛璃的指引將神識朝那個方向探去。在封印核心外圍的一片廢棄礦道廢墟中，他感應到了兩團極其微弱的魔氣訊號。一團暗灰色，一團暗紫色，分別屬於重傷的斥候頭領和正在與蟲卵融合的魔主殘魂。正如洛璃所言，他們沒有繼續朝封印核心推進，而是在廢墟中停了下來。蟲卵破殼的速度明顯減緩了，魔主殘魂將大量的噬元蟲吞噬本能暫時壓制下去，轉而在廢墟中佈下了一道極其隱蔽的感應禁制——那道禁制的頻率與封印核心深處禁忌本源的召引脈衝完全一致。他不是在養傷，不是在積蓄力量，而是在等待。等在封印核心徹底崩解的那一刻，與神殿斥候同時搶奪禁忌本源殘片。
就在這時，賀天工的聲音忽然從林辰隨身攜帶的便攜陣盤中傳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與沉重，他在陣盤那頭先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才緩緩開口：“大帥，老朽將你傳回的封印核心裂紋資料與靈樞臺陣心中封存的初代祖師意志進行了交叉比對。比對後確認了一件事——初代兩位祖師在佈下這座封印時，便已知道它無法永久封存禁忌本源。當年他們剝離禁忌本源殘片時，殘片本身已與母巢核心連線了無數年，母巢對殘片的召回引力一直存在。即便初代兩位祖師合力，也無法徹底斬斷這種連線，只能以萬古鎮魔大陣的陣心為樞紐，強行將殘片鎮壓在凡界天地法則夾層之中。這封印從佈下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用自身道源對抗母巢的跨時空牽引力，萬年來從未停歇，它的根基早已耗盡。萬古鎮魔大陣撐到現在，已是極限。無論有沒有魔主，有沒有神殿斥候，這一天遲早會來。”
賀天工說到最後幾句時，聲音中已帶著極其明顯的澀意。陣盤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沙啞地補充道：“初代祖師的意志在靈樞臺陣心中留下過一句話——‘後世若有不測，此封印或當在劫數中崩解。屆時封印雖碎，但不可令殘片重返母巢。若無力封存，便將其徹底摧毀。’”
陣盤中的聲音緩緩落下。封印核心周圍陷入了極長時間的沉默。十幾名元嬰修士們站在佈滿裂痕的主陣基前，目光落在那些已乾涸多年的封印靈力痕跡上。古往今來，初代兩位祖師以生命為代價封印門扉，上一代青龍守護者林青鸞以身祭陣延續封印的壽命，而聯軍一路殺穿萬魔窟，付出了無數犧牲拆除了所有引魔陣基，最終卻只是站在一座已經註定要倒塌的殘破封印面前。有人狠狠一拳砸在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手背上的血沿著岩石裂縫緩緩滲下去。有人無聲地垂下了頭，肩膀微微發抖。更多人只是沉默著，將手中的兵刃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壓垮所有人的時候，林辰將鎮嶽槍從地上拔了出來。槍尾與暗金石板碰撞時發出極清極脆的一聲金石交鳴，將所有人的目光強行拉回他身上。他站在主陣基中央那片佈滿裂痕的陣心樞紐前，金紋龍瞳在黑暗中如同兩顆不滅的星辰。他的識海深處仍殘留著血咒剝離後的神魂刺痛，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常，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初代祖師做不到，是因為他們沒有化神。我母親做不到，是因為她沒有時間。我們站在這裡，前面所有人的犧牲都在我們腳下，我們比他們走得更遠——我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他將鎮嶽槍拄在地上，將青龍印從龍紋佩中取出託在掌心。四色龍光在印身上緩緩流轉，與腳下那座殘破的封印核心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振。“我現在還沒有完全穩固化神根基，時間不夠。但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積累，我便能以自身為引加固封印——或者，以青龍守護者的道源為代價，徹底摧毀禁忌本源殘片。”洛璃走到他身後，將手輕輕按在他握槍的手背上，沒有說話。守心蘭在她懷中安靜地綻放著四色光芒，靜心道韻無聲地掠過每個人的心頭。沉默仍在繼續，但空氣中那股壓抑的絕望已開始緩緩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