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晶的暖金色光芒在林辰周身流轉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收斂。當最後一道金色光絲沒入他胸口的龍紋佩中時，他盤膝而坐的身影周圍那層柔韌的光膜如同被吹散的晨霧般無聲消融。他緩緩睜開眼睛，金紋龍瞳中一道極細極亮的暖金色光痕從瞳孔深處一閃而過，隨即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不是肉身的重量減輕了，而是經脈中那股自突破化神以來便一直存在的滯澀感消散了大半。從萬魔窟窟口一路殺到魔淵通道深處，他以化神龍核為基礎支撐了整場大戰，又動用歸元補天術和終極封魔印，再加上與禁忌虛影對峙時被反覆淬鍊，經脈與心核承受的壓力早已超過了普通化神修士能承受的極限。然而此刻，那枚道體淬鍊神晶中蘊含的四域靈脈本源與混元祖樹樹心之力已將他體內因極限戰鬥而留下的暗傷一一撫平。不是簡單地癒合，而是從根基深處將那些因匆忙突破而未曾穩固的道基重新夯實。他的化神龍核表面流轉的暖金色紋路在對峙中被禁忌威壓磨出的痕跡已經被淬鍊得更加凝實、更加明亮，每一道紋路都在以與腳下封印核心完全同步的頻率緩緩搏動，如同在無聲地宣告——他離化神中期已不再遙遠。
林辰站起身，將鎮嶽槍從主陣基邊緣拔起。槍身上的青金色龍紋在神晶淬鍊後比之前更加凝練，槍尖流轉的光芒也多了幾分極為內斂的暖金色。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確認體內混元之力的運轉比之前順暢了至少三成，隨即轉身朝洛璃點了點頭。
洛璃一直守在他身側，見他起身才將守心蘭從青玉花盆中輕輕捧起。四朵花的花瓣在神晶光芒消散後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四色光澤，花蕊中央那枚四色光粒的搏動頻率與林辰的化神龍核完全同步，如同兩顆心在無聲地呼應。她的眉心靈印在經歷了丹心護壁的極限消耗後略微暗淡，但根基未損，只需休養便能恢復。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守心蘭重新放回花盆，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枚已經將所有追蹤資料同步完畢的陣盤，遞到林辰手中。
“魔主殘魂的訊號已進入通道核心區域，驅蟲禁制仍能追蹤到他的位置，但訊號衰減得很厲害。通道核心的魔氣濃度太高，禁制的遠端追蹤精度在逐段下降。斥候頭領也還在移動，他停在了通道核心外圍的一處廢棄祭壇附近，似乎在利用那裡的殘存陣基恢復傷勢。兩個目標現在分處不同方向，但最終都會朝禁忌本源殘片的封存位置靠攏。”她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清晰。
林辰將陣盤翻看了幾眼，遞給秦風，道：“追。”
他剛要邁步朝廢礦道方向走去，腳下暗金石板忽然又傳來了一陣極輕微極沉悶的震顫。與之前封印核心自行啟動“古饋啟封陣”時的金色漣漪不同，這次震顫來得更沉更深，源自主陣基正下方極深處。震顫只持續了不到數息便消失了。林辰腳步微頓，化神神識瞬間朝地底深處探去。但主陣基下方那片被終極封魔印暫時壓制的虛空夾層中，禁忌本源殘片的氣息已恢復到最初的沉寂狀態，彷彿剛才的震顫只是封印核心在重新適應能量平衡時產生的自然震盪。
洛璃的眉心靈印微微一閃，低聲道：“它還在下面。雖然出不來，但它在聽。封魔印只是暫時封住了它的投影，封印根基的腐朽問題沒有根治。等時日一長，封魔印被磨穿是遲早的事。而且方才那股震顫不是它發出來的——像是主陣基下方更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神晶的共鳴驚動了。那裡的地層連我的丹火都滲透不下去，我只感知到了一個極微弱的波動，之後便消失了。”
林辰沉默了一瞬，點頭道：“先追人。封印的事等回來再處理。”
撤離封印核心之前，秦風帶著工程兵將古饋啟封陣中所有懸浮的物品全部打撈收攏，清點完畢後交由蘇清月登記。十幾塊上品靈晶被優先分發給各戰區修為最高的元嬰修士，用於儘快補充他們損耗的靈力。數十卷上古典籍則交由洛璃和賀天工安排在陣法研究中心的幾名陣法師手中，由他們先做初步歸類，等回到靈樞臺後再細細研讀。那幾件秘境至寶中有兩件古鼎和銅鏡品相最好，秦風做主暫不分配，等回到後方由議事會共同商議歸屬。至於那枚道體淬鍊神晶，則已在林辰煉化後徹底融入了他的道體之中，再無實物可分配，眾人都無異議。
熊霸在封印核心外圍將妖族防線的傷員和物資全部收攏完畢後，帶著最後幾隊妖族戰士從右翼撤了回來。他左臂上的舊傷被神晶煉化時散逸的暖金色餘波掃過，傷口邊緣那層暗灰色的域外能量殘餘竟也被淨化得七七八八，雖然骨骼和經脈的損傷還需時間恢復，但至少已不再像之前那樣持續滲血。蘇清月察看過他的傷勢後，又在傷處加敷了一層以萬年玄冰髓調變的藥膏，叮囑他至少半個時辰內不可再強行催動妖力，否則傷勢會加倍反彈。
秦風將風雷鐵騎重新整編列隊後走到林辰面前，將一卷從雷老四那裡彙總來的通道地形圖交給他。地圖上將廢礦道和垂直通道沿途的地形、能量節點、已拆除的引魔陣基殘骸位置、以及斥候頭領和魔主殘魂最後出現的座標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秦風低聲道：“兄弟，通道核心區域的魔氣濃度比封印核心還高几倍，進去之前你最好把狀態再穩一穩。你為了補封印和打封魔印已經透支了不少本源。那人雖然重傷，但畢竟曾經觸碰過大能門檻，而你才剛剛突破化神。”
林辰將地圖收入懷中，拍了拍秦風的肩膀：“有洛璃在，不礙事。你帶人跟緊，不要散開。追到人之後先不要急著交火，等我和洛璃把驅蟲禁制布好再動手。熊霸，你傷勢未愈，帶妖族留守封印核心，替我們守住退路。若有異常，直接發出緊急訊號。”
熊霸本想爭辯幾句，但看到蘇清月朝他遞來的眼色，終究還是忍住了。他咧了咧嘴，將巨斧往肩上一扛，道：“行。老子就在這守著。你們去吧。有事給訊號，妖族這些兒郎還能再衝一輪。”
林辰又看向洛璃。兩人目光相接，沒有多餘言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清醒的認知——封魔印只是暫時的，禁忌本源殘片終有一日會徹底甦醒，斥候頭領和魔主殘魂只是表象，真正的浩劫還在更深的黑暗中蟄伏。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在下一次爆發之前把所有能追到的線全部追到底，把所有能解決掉的威脅全部清除乾淨。然後回來，繼續補那根本來就不太可能補好的封印。
突擊隊出發了。
廢礦道比封印核心更加狹窄，兩側巖壁幾乎貼著人的肩膀，底部積滿了碎裂的暗金色石板和暗紫色的魔晶碎片，每一步踩下去都會發出細碎而沉悶的摩擦聲。通道向前延伸，時而陡然下行，時而急轉向側方，完全看不出任何人工開鑿的規律，更像是當年上古修士在封印核心和墟底深處之間反覆勘探時留下的臨時通道。
林辰走在最前面，青龍龍氣在周身撐開一道極薄極淡的光膜，將周圍的高濃度魔氣隔絕在外。洛璃跟在他身後兩步處，將驅蟲禁制的追蹤陣盤固定在左腕上，螢幕上的訊號時強時弱，但始終沒有消失。再往後，秦風帶著十幾名精銳突擊手呈楔形陣跟進，各自握緊兵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前方的魔氣忽然變得濃稠起來，空氣黏膩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林辰將鎮嶽槍橫在身前，示意身後眾人放慢腳步。化神龍瞳穿透重重魔氣，鎖定了一處半坍塌的礦道交匯口。那裡散落著幾塊破碎的陣基石，周圍還有幾具被魔氣侵蝕得只剩骨架的妖獸殘骸。而在交匯口更深處，一個模糊的暗灰色身影正半靠著一塊巨大的魔晶，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了。可當林辰試圖以神識探入那團身影時，它忽然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掙扎，不是逃竄，而是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扭轉，如同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將身體關節朝反方向一點點掰彎。
緊接著，那身影抬起了頭。半張臉已無血肉，只剩一層暗灰色的皮膜緊貼著顱骨，另一隻眼中卻仍燃著暗灰色魔焰。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從喉嚨深處擠出一段斷斷續續、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來……了……終於……來了……快……逃……”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從內部驟然炸開，暗灰色的血肉碎片裹挾著極其濃郁的怨念魔氣朝通道四面八方噴射。林辰早已豎起龍氣護罩，將身後所有人護住，同時以混元之力將那些碎片中的怨念逐一淨化。待魔氣散盡，那處礦道交匯口只剩下一灘冒著青煙的腐蝕痕跡。
“是留下斷後的斥候。”洛璃低聲道，眉心靈印微閃，似在感應周圍殘留的魔氣波動，“他體內被種下了自毀禁制，我們一靠近，禁制便被遠端觸發了。這說明前面還有人——而且那人一直在等我們靠近。他在用這些斷後斥候消耗我們的注意力，拖慢推進速度。”
林辰點頭，將鎮嶽槍換到右手，目光朝礦道更深處望去。化神龍瞳穿透層層魔氣的阻隔，在極深處捕捉到了兩條極其微弱的魔氣痕跡。一條暗紫色，一條暗灰色，分別朝不同方向延伸。暗紫色的那條已幾乎消失在通道核心方向的黑暗中；暗灰色的那條則停在了一片異常寬闊的陰影邊緣，一動不動，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正在屏息等待。
他緊了緊握槍的手，低聲道：“跟緊我。這趟追下去，不管追到誰，都不許再放跑。”
說罷，他率先邁入了礦道深處那片如同凝固了的黑暗之中。身後的洛璃、秦風以及突擊隊員們沒有遲疑，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去。每個人的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兵刃上流轉的各色光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冰冷氣息在一點點朝他們合攏，彷彿整條廢礦道正在將這支孤軍朝墟底最深處緩緩吞沒。
而在他們腳下極遠極深處，那片沉寂了萬年之久的魔淵通道核心中，某種極沉重極緩慢的搏動聲忽然響起。那聲音極低，低到幾乎不存在，但每一個人都聽得到。那聲音響了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顆被封禁太久的古老心臟，正隔著一整片大地的厚度，朝著即將抵達這片戰場的人們，輕輕叩響了第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