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通道深處的追擊被迫中止。不是林辰不想追——而是追無可追。廢礦道在深入數里後驟然分岔成數十條寬窄不一的裂縫，每條裂縫都瀰漫著同源的上古魔氣，將斥候頭領和魔主殘魂殘留的氣息攪得支離破碎。洛璃的驅蟲禁制追蹤訊號在分岔口徹底失靈，連林辰的化神神識也無法從數十條氣息完全相同的裂縫中分辨出哪一條才是真正的逃遁路線。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判斷：敵人對這片地底通道的熟悉程度遠超聯軍，強行追擊只會讓突擊隊在迷宮般的廢礦道中越陷越深。與其在未知的地底消耗時間，不如先撤回中樞要塞整軍經武，以逸待勞。
於是聯軍開始有序回撤。熊霸的妖族戰士在封印核心留下了一支精銳小隊和數座便攜陣基作為監控點，以便第一時間將地底異動傳回要塞。秦風的風雷鐵騎將岔路口防線的所有陣基、陣符和傷員全部收回，最後一個撤離魔淵通道。當聯軍將士踏出萬魔窟窟口重新看到黑風峽谷的天空時，朝陽剛剛從東方升起，將那些在靈脈復甦中重新長出的青色植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黃色。每個人的戰甲上都蒙著一層極厚的暗紫色塵垢，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沒有人丟下武器，也沒有人掉隊。
回到中樞要塞後，林辰先讓蘇清月將傷員全部安排進戰區野戰醫營，又讓秦風整頓各部隊的休整和換防，隨後才召集核心成員召開軍議。說是軍議，其實只是幾個人圍坐在主帥府偏廳的石桌旁，對著蘇清月連夜趕製出來的戰報和地圖說話。但這場軍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因為它討論的不僅僅是眼下這仗該怎麼打，而是接下來凡界全域的仗該怎麼打。
“魔淵通道的追擊暫時斷了，但四域的仗才剛剛開始。”林辰將蘇清月整理出來的那疊戰報鋪開，手指在最上面那份急報上輕輕一點。這份急報是聯軍主力進入魔淵通道追擊魔主殘魂期間，由靈樞臺轉呈過來的，紙面上還沾著傳送陣餘溫未散的微弱靈光。內容很簡短：黑風峽大捷後，四域魔族主力已潰，但各地殘留的魔修暗樁和魔化部族並未停止活動，反趁著聯軍兵力西調、各域防線空虛的間隙，在靈脈節點上頻繁發動襲擊。三天之內，東域兩處、南域三處、風雷域四處、北域一處的靈脈節點接連遭到破壞，天地靈氣持續流失，多個丹道分院和宗門陣基都報告說靈脈復甦進度出現倒退。
“這些魔修餘孽在魔主隕落後沒了統一指揮，反而更加瘋狂。”秦風將戰報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眉頭越擰越緊。他是風雷域出身，對雷紋崖防線的情況比誰都清楚。風雷域的四十九處靈脈節點中，有十幾處位於雷紋崖附近的崖壁之上，與雷紋宗的護山大陣直接相連。當年秦蒼就是為守住雷紋崖的核心封印才戰死的，若是這些節點被魔修暗樁破壞，不但靈脈復甦會中斷，連萬古鎮魔大陣的封印都會受到波及。
“風雷域的情況我清楚。”秦風將軍報拍在桌上，抬頭看著林辰，“魔修暗樁在雷紋崖一帶潛伏多年，很多早都混進了當地宗門的礦工和僕役之中，表面上已經分不清誰是臥底。要徹底拔掉它們，不能單靠大軍掃蕩，得從靈脈節點本身入手。只要把雷紋崖核心節點的封印加固、靈脈重新接通，那些暗樁就失去了隱藏的條件，自然會暴露出來。”
林辰點頭。他又指向第二份戰報，這是熊霸從南域帶回來的訊息。南域妖族三十六部族的聯盟本就不穩，魔主隕落後，一些原本被魔修勢力脅迫投誠的部族開始搖擺。再加上南域多山地密林，魔修暗樁和魔化妖獸殘部混入其中，比風雷域的暗樁更難清剿。熊霸的妖族大軍雖然能征善戰，但這種分頭清剿、逐山逐林搜尋的打法，並不適合大兵團展開。
“南域的事交給老子。”熊霸將巨斧往地上一頓，聲如洪鐘，卻罕見地沒有太多廢話，“我的兒郎們就適合鑽林子。老子這次回南域，把三十六部族的族長全部召到熊山禁地，一個個跟他們攤牌。願意聽調令的就跟著老子一起清剿魔修，左右搖擺的先把話說明白。敢跟魔修裡應外合的，老子不等魔修動手，自己先把他的部族拆了。”他說這話時虎目微眯，左臂上還裹著蘇清月剛換上的繃帶，但那股從蠻荒山林裡帶出來的野性殺意卻壓得滿廳人呼吸一滯。
“南域的事只能你去。”林辰說，然後轉向洛璃和蘇清月，“東域的情況要更復雜一些。東域九宗七門十二世家，看似一體，實則各有算盤。丹宗舊址雖已由聯軍接管，但舊址底下的丹道靈脈從來沒被真正修復過。那裡曾經是東域最大的靈脈樞紐，也是魔修最早滲透的地方，地底深處到底還藏著什麼，我們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探明。洛璃的丹火和蘇清月的後勤體系是清理東域靈脈的關鍵，所以東域必須由你們二人一同前往。”
洛璃正低頭看著戰報，聞言抬起目光，點頭道：“丹宗舊址的地下靈脈走向我大致清楚。當年魔修大祭司曾以丹宗舊址為據點佈置化魔丹陣法，舊址地底的靈脈被魔氣侵蝕得最重。若要將它徹底淨化，必須在舊址深處佈下丹族秘傳的焚魔淨靈陣，以涅盤丹火重新淬鍊靈脈。但這套陣法需要大量純淨丹火和精通丹術的陣法師配合，單憑我一人很難完成。清月同去，正好幫我主持外圍的靈脈監測與丹藥供應。但東域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此去恐怕還要應付一些不想讓丹道靈脈重續的勢力。”她頓了頓，又看向林辰，“你一個人去北域冰原，行麼？”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北域冰原的戰報已經擺在他面前，紙面邊緣還凝著一層薄薄的霜。血魔殘魂在北域的凍土之下重新凝聚，已連續摧毀了冰原深處數處寒靈族的守護節點。北域環境特殊，廣袤冰原上人跡罕至，追擊伏兵極為困難，必須有足夠強的修士深入雪原才能將血魔殘魂徹底磨滅。而目前聯軍最強的人就是他。
“北域我去。”林辰將手按在北域的戰報上，那層薄霜在他掌下無聲地化為水汽，他抬頭環顧在場所有人，“一個月。一個月之內，四域靈脈必須完成初步重塑，之後我們在靈樞臺會合，啟動全域靈脈中樞。現在最怕的就是各地各行其是，被人各個擊破。”
“那就定下軍令狀。”秦風猛地站起，將風雷槍往地上一頓，“風雷域交給我。不管是誰在這裡留了暗樁，老子一併拔了。一個月後靈樞臺見。”
“南域交給我。”熊霸也跟著站起，用拳頭在胸口重重擂了一下。
洛璃看著林辰，靜靜地點頭：“東域有我和清月，你放心。”
蘇清月也起身，抱著她那本翻得捲了邊的記錄冊，輕聲道：“大帥只管北上。南域和風雷域的糧草、丹藥我都已經分好了，所有隨行檔案和靈脈圖冊都在這裡。各路人馬出發前，我會把丹師營的聯絡陣和緊急傳訊符逐一分發，四域戰況隨時可通。”
林辰最後看了一眼賀天工。賀天工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才將一張剛剛畫好的四域靈脈總覽圖鋪在桌上。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域靈脈節點、樞紐、暗樁可能出沒的區域以及修復後的靈脈走向。老人指著地圖中央靈樞臺的位置，一字一頓道：“全域靈脈中樞一旦啟動，四域靈脈便不再各自為政，而是將所有的靈源都匯聚到靈樞臺。到那時，四域才是真正的一體。老朽趁這一個月把靈樞臺的陣基重新調校一遍。你們放心去，中樞這邊有老朽守著。”
“好。”林辰重重一拍地圖，目光如鐵，“秦風赴風雷域，熊霸回南域，洛璃、蘇清月往東域，我北域。一個月後靈樞臺見。期間任何一路遇到不可抗之變，立即傳訊；任何一路提前完成任務，便趕去支援其他戰線。”他頓了頓，將四域龍符從懷中取出，按在地圖中央的靈樞臺標記上。四色龍光沿圖上的靈脈網路朝四域同時擴散，“這就是軍令。沒有什麼比四域靈脈的存續更大。都去吧。”
眾人齊聲應諾。秦風將風雷槍一收，率先朝外走去。熊霸扛起巨斧，咧嘴對林辰道：“北域那鬼地方又冷又遠，你自己多帶幾件厚衣服。”洛璃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辰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話，卻將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後才轉身離去。蘇清月跟在她身後，一手抱著記錄冊，一手提著裝滿陣符的儲物袋，腳步匆匆。
當偏廳裡只剩林辰一人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化神龍核在胸腔中沉穩搏動，神晶淬鍊後的身體充滿了力量，但同時，他識海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極淡極冷的觸感。那是封魔印落下之前，禁忌虛影盯著他時留下的最後一道殺意，像一根無形的冰刺，始終沒有完全消融。
他知道，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卻未必足夠解決所有問題。北域冰原的血魔殘魂只是眼前之敵，而魔淵通道深處的禁忌本源、遠逃的斥候頭領、和加速下潛的魔主殘魂，才是真正橫亙在凡界之上的三把利刃。
他緩緩收起四域龍符，將鎮嶽槍負於背後，大步朝外走去。門外，晨光已從黑風峽東邊的山脊上斜射下來，將中樞要塞的大旗照得透亮。旗角那兩行金色絲線在風裡微微翻卷，像在回應著他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