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宗主峰的清晨來得極靜。東邊的天際剛翻出一線魚肚白,整片舊址還沉浸在灰黑色的魔氣中,像一口被扣住的大鍋,密不透風。洛璃站在主峰石臺最前端,那盞丹燈被她穩穩託在手中,淡金色的火種在燈裡跳動著,比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她已換上一身極輕便的火紋素袍,長髮用一支極簡的丹木簪束起,眉心丹族印記在晨光裡若隱若現,像極細的金色花鈿。身後石臺上,蘇清月已將所有尋脈盤排成三層陣式,外圍還有十幾名丹師和陣法師分守要位,人人屏息,只等她那一聲令下。
蘇清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又低頭掃過面前的陣盤,低聲道:“時辰快到了。再等數息,陽氣初升,地脈龍氣會有一瞬的上浮。我便在那一刻引陣。”洛璃沒有回頭,只輕輕點了一下頭。過了片刻,蘇清月袖口一動,將三枚暗青色的引龍符彈入石臺正前方的陣心。三符落處,像三滴極重的水墜入深潭,發出極輕極沉的三聲響。主峰石臺微微一震,整座丹山的地底都像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原本沉寂的靈脈極緩極緩地翻湧起來。東北角方向,那口枯井附近最先有了反應。幾道極淡的玄黃色地氣從地縫中滲出,如被驚醒的蛇,在半空中顫了顫,又縮了回去。蘇清月額頭已沁出薄汗,十指在陣盤上飛速撥動,將龍氣一點點朝舊址下方的丹脈方向引去。
“引龍勢已起,該你了。”蘇清月沉聲道。
洛璃雙手托起丹燈,將火種引到掌中。那火種在掌心滴溜溜旋轉,越轉越亮,最後竟化作一條極小的金色火龍,盤繞在她腕間。她朝前邁出一步,單掌按在石臺中央的舊祭壇凹槽上,將掌中火龍順著石臺基座打入地底。丹山深處像被投入了一顆極溫潤的太陽,整片廢墟都泛起了極淡極細的金光。地面上那些積年不散的灰黑魔氣在金光中如潮水般退開,又像被什麼力量從地底拼命往外推。兩股氣息在地表與地脈之間反覆拉鋸,半山上的碎石簌簌滾落,幾人不得不扶住身邊的山石才能站穩。
地底之下,那才是真正的戰場。丹族聖火化作的火龍沿著丹脈主幹一路朝深處衝去,龍首所過之處,魔氣如被點著的油河,大片大片地燃燒、翻卷、哀嚎。但魔氣核心極是頑固,它盤踞在龍氣節點與丹脈交匯的地方,藉著從地底滲上來的陰寒之力,將火龍的勢頭一次一次地擋了回來。洛璃額間丹紋光華不斷,掌下的祭壇凹槽忽明忽暗。她能清楚感覺到那條火龍在地底與魔氣搏殺時傳回的每一次震顫。那魔氣像無數只沾滿淤泥的手,抓住火龍的鱗片就往下拖,想把它一道拖進地脈深處,連同丹脈一起絞碎。洛璃猛地咬破指尖,將一滴極純的丹族精血點在祭壇上。精血入地,火龍發出一聲似有似無的龍吟,體表金焰暴漲數寸,終於將纏在龍爪上的魔氣燒斷。它搖頭擺尾,再度朝那團漆黑的魔氣核心撞去。
與此同時,蘇清月的龍氣也終於完全引動。玄黃色的龍氣自下而上,如破土而出的地龍,從東北方沿靈脈通道轟然上行,正好截住魔氣與丹脈相連的根。魔氣核心同時被聖火與龍氣前後夾住,發出一陣又一陣令人牙酸的尖嘯。那尖嘯不似人聲,也不似獸吼,像千萬片指甲同時刮過琉璃,從地底深處直透上來,震得在場修士臉色發白。兩個守在最下方的年輕陣法師雙腿一軟,差點被震下石坡,被旁邊眼疾手快的師兄死死拉住。
“不要退!繼續布光,把魔氣往上逼!”蘇清月高聲喝道。她一手穩住陣盤,一手將準備好的八道清心符拍入身後幾處小陣眼。清心符同時亮起,數十道銀色光絲從陣眼射出,在半空結成一朵極稀疏的銀蓮,緩緩落到地面,將那股從地底衝上來的蝕魂魔音壓了下去。眾人只覺得耳中那陣惡響輕了許多,才又重新咬緊牙關。洛璃額上汗珠滾落,手中卻更加用力,丹族聖火借龍氣之勢終於撕開最後那層魔氣外殼,金色火龍一口咬住魔氣核心。核心如受重創的活物般拼命扭動,噴出大股黑漿,盡被龍氣與聖火絞成飛灰。丹山深處,那團黑到極致的魔氣在火光中從內向外炸開,帶起一道極粗的灰黑色氣柱衝破地面。氣柱上升數丈,便像失了根的枯樹,被晨風一吹,散成漫天粉塵。幾乎在同一刻,整座丹山劇烈顫了一下,隨後便逐漸安靜下去。
洛璃收回手掌,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被蘇清月從後扶住。她沒有說話,只閉目喘息了數息。懷中的守心蘭輕輕顫了一下,四色花瓣同時綻開,花蕊中的光粒變得極亮,似在歡呼。就在那片被灰黑魔氣籠罩了許久的舊址中心,原本早該斷裂的丹道靈脈節點忽然亮了起來。那是一簇極瑩潤的丹色光,如初生嫩芽般從地底冒出,又沿著靈脈幹道向周圍擴散開去。所過之處,地表的焦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幾株不知名的靈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迎著晨光舒展開葉片。空氣中那股積了許久的腥腐氣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清極淡的草木香。
洛璃走到那處重新亮起的節點前,從袖中取出一枚不過寸許的玉匣。匣中是一枚極細的靈根,色如丹砂,根鬚呈淡金色,是丹族培育多年的丹道靈根。此靈根本是丹族聖女傳承中用於重續丹脈的信物,一旦種下,便能引導丹脈自行修復。她開啟玉匣,將那枚靈根輕輕放入節點處。靈根觸到地脈的瞬間,如魚得水般自行舒展開來,根鬚極快地沒入丹光之中。周圍的靈氣濃度隨之開始穩步回升。蘇清月在旁取出一方測靈尺,見尺上刻度一點一點往上爬,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成了。”她低聲道,隨即又像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草案,攤在洛璃面前。那是她熬夜寫出來的《丹師分級考核草案》,上面用極工整的小字列著丹師九等品級、考核標準、丹方認證、藥效核驗等條目,末尾還附了一行建議:在四域守護學院下增設丹道分院,由丹師營和丹族共同執教,建立統一的丹師傳承體系。蘇清月道:“東域丹脈雖然通了,可丹師凋零得厲害。很多宗門裡都是空有舊丹方,沒有能煉的人。不如趁現在把規矩立起來,將丹族之學傳下去。如此,即便以後再遇魔氣侵脈,也不至於無人可用。”
洛璃接過草案,細細看了一遍,點頭道:“這件事你來做最合適。等四域靈脈中樞重開,就在守護學院裡增設丹道分院。屆時讓丹族的老丹師們也出山,不能再把所有擔子都壓在你我身上。”蘇清月見她應允,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輕鬆的笑意。她將草案重新摺好,放進那本幾乎從不離身的記錄冊中。
到了傍晚,洛璃與蘇清月站在主峰之巔,看著那片曾經被魔氣吞沒的丹宗舊址在暮色中一點點亮起新生的靈光。遠遠近近的山坡上,越來越多的靈植從土裡冒出來,空氣潤得發甜。蘇清月伸手指向北方,輕聲說:“我們這邊快好了,也不知道大帥在冰原上如何了。”洛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北方天際低壓著幾層極厚的雲,黑沉沉的,像還藏著風雪。她將守心蘭從懷中抱出,低聲道:“他那邊,有他要去鎮的邪。我們這邊,先把東域收好。總會會合的。”晚風從丹山之間穿過來,將兩人的袍角吹得微微揚起。頭頂處,幾顆極淡的星子從薄雲後浮出來,正正懸在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