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宗舊址外的夜色極深,灰黑色的魔氣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將整片廢墟罩得嚴嚴實實。洛璃帶來的丹師和陣法師們已經在背風的小丘後面支起了簡易營帳,幾盞用法陣護著的丹燈在帳外亮著,火苗極小,卻將周圍幾尺內的魔氣逼得無法靠近。蘇清月沒有歇。她將營帳側邊一塊平地掃淨,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極薄的石盤。那些石盤顏色深淺不一,表面刻滿了細如蟻足的地脈符線,每一塊的邊緣都磨得發亮,顯然已用了很多年。這是她當年在丹宗外圍苦修地脈堪輿時用慣的一套“尋脈盤”,專門用來勘測地底靈脈走向和節點深淺。每塊盤上都注著不同的五行屬性,嵌入地面後便能感應地脈中靈氣的流動強弱。
她將外袍裹緊,帶著兩名丹師沿著舊址東側緩步繞行。每走數十步,她便蹲下身子,選一處土色異常或砂石發潮的地方,將尋脈盤輕輕按下去。石盤落處,盤面上的符線便會亮起極淡極弱的光。開始幾次光線極黯,似有若無,蘇清月也不急,只將這些位置一一記下,再朝前走。越靠近東北角,尋脈盤的反應越明顯。有幾處石盤剛觸到地面,符線便像被風吹動的蛛絲般同時一顫,旋即又暗了下去。蘇清月在一處緩坡上停住,將幾塊石盤按不同方位排成一圈,自己盤膝坐在圈中,閉目凝神,以神識沉入尋脈盤中。那幾塊石盤彼此嗡鳴,聲音極低,像許多極細的銀絲在她意識裡來回拉扯。片刻後她睜開眼,面色略松,對身旁丹師道:“龍氣確有一路從這裡經過,方向是從東往西,經過東南角,再折向東北。最旺的節點在東北角,離那口枯井只有數丈。位置已經可以定了。把這邊幾處地方都標出來,明日我再帶人下去打樁。”兩名丹師應下,用靈光在幾處位置輕輕點出標記,又撒了層防魔氣的符灰,方才退回營地。
次日天將破曉時,蘇清月已將東北角一帶的地形大致摸清。洛璃則留在營地,將隨行那盞丹燈中的火種取出,置於一尊極小的丹爐內。這尊丹爐通體溫潤,如羊脂凝成,是丹族傳承中專門用來溫養聖火的“火種爐”。丹族聖火傳承至今,早已不是凡火,需以靈力為薪、以心魂為引,慢慢溫養才能提高純度。洛璃盤坐在火種爐前,雙手結印,眉心丹族印記浮現而出。那印記較往日更亮,金色的光如極細的蜜般從她額間沁出,一點點注入爐中。火種在爐裡輕輕跳動,顏色從淡金漸次轉深,光焰極小,卻透出一種極為柔韌的氣息,像初升之日中最純的那一束,能燒盡汙穢,卻不會傷及無辜。守心蘭就放在她膝旁,四朵花瓣在火種溫養時微微張合,花蕊裡的四色光粒隨著她的呼吸起伏,似在與她一同調理氣息。
眼看火種已溫養得差不多,洛璃正要將其送回丹燈,忽然營地東側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那聲音極密,像是有無數極小的指甲在硬土上抓撓。洛璃心中一凜,迅速以丹砂朝四外一撒。丹砂落處,幾團灰黑魔氣如受驚的蛇般簌簌散開。緊接著,東側不遠處的斷牆根處,幾堆壓著碎石的泥土無聲地向上拱起,幾條暗紅色的手臂從地下破土而出。那些手臂乾瘦如柴,外皮半腐,上面裹著一層黑紅相間的魔紋,指尖生著細密的灰黑色骨刺。隨著泥土翻動,幾具似人非人的東西從地底緩緩爬了出來。它們身上穿著早已爛透的舊袍,胸前依稀可辨丹宗弟子袍的殘紋,但面目已全非,雙頰凹陷,眼眶裡燃著兩點暗紅色的鬼火。竟是當年死在丹宗劫難中的丹師,被魔氣常年浸染,成了只知撲殺活人的殘魂。
幾具殘魂嗅到了火種的氣息,喉嚨裡發出沙沙的低吼,驟然加快速度,朝洛璃這邊撲來。它們的動作極不協調,像被折斷關節後強行拼起來的木偶,但速度奇快。守在營地外圍的幾名陣法師剛要催動符陣,洛璃已站起身來,左手托起火種爐,右手在爐口一引,將火種暫時引出,化作一道極細的金線,在身前劃開。金線過處,率先撲至的兩具殘魂像被燒斷的紙人般從中間裂開。那金色丹火併不熾烈,卻粘著殘魂不放,順著它們體內殘存的魔氣朝深處燒去。殘魂發出幾聲極其尖利的哀嚎,身上的灰黑魔氣如被抽絲剝繭般一片片剝落,最終整具身軀在火光中化作一蓬黑灰,簌簌落在地上,連那兩點暗紅鬼火也一併熄滅。
後面幾具殘魂見了火種,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像被激怒般一同躍起,從不同方向撲過來。洛璃面不改色,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朝側方輕移,避開了直撲火種的三具殘魂,同時右手一揚,將火種引出的金線盤繞成環。那金環脫手而出,極準地套住兩具殘魂,朝內收攏。殘魂在環中掙扎,灰黑魔氣被丹火燒得嗤嗤作響,不過數息便也化成了灰。剩下一具殘魂從背後摸向蘇清月帳前,被蘇清月一早佈下的符灰逼退。洛璃趁機上前,將火種爐一翻,爐內金火如舌般卷出,正打在殘魂後背。那殘魂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碎成了滿地灰燼。整個過程不過片刻,營地已恢復平靜。幾灘黑灰灑在荒土上,散出一股極淡的腐氣,夜風一吹便散盡了。
蘇清月從帳後繞出來,手裡拿著幾道已撕開的符紙,見洛璃無恙,才撥出一口氣。她先讓守營的丹師們各自歸位,又走到那幾灘灰燼旁蹲下,用一根細銀針挑起一點焦黑的殘渣,放在鼻端極輕地嗅了嗅。片刻後她站起身,面有憂色:“殘魂是從地脈較深的地方爬上來的,比表層的魔氣重得多。說明地底魔氣已經順著丹脈主根往上走,火種剛被催旺,它們就順著火氣尋過來了。若非正好被你煉化,等它們撲滅了聖火,丹脈永遠也沒法再清乾淨。”她望向洛璃,低聲道:“師姐,不能再拖了。得在殘魂再來之前,把儀式的東西全部備好。”
洛璃點頭。她將火種重新送回丹燈,又用丹砂在營帳四角各畫了一道極細的火紋。那火紋並非為了攻擊,只作示警。畫完後,她與蘇清月並肩朝丹宗主峰方向走去。那時天已微亮,舊址上空的灰黑魔氣被晨風攪動,一縷一縷地朝西北方向流散,露出幾處斷壁殘垣。兩人沿一條被荊棘掩沒的舊山道上行,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才登上一處尚算完整的石臺。這是丹宗當年觀禮祭火所用的主峰臺基,站在這裡,可以將整片舊址和更遠處的東域平原盡收眼底。
蘇清月將尋脈盤在主峰石臺上依次排開,又取出一張極薄的東域靈脈圖,用炭筆在圖上細細勾畫。她指著一處被灰黑魔氣罩得嚴實的地方道:“那裡就是龍氣主節點,也是魔氣核心所在。魔氣藉著龍氣節點的地熱上衝,才與丹脈纏成死結。我們從主峰臺基朝東北方下引,搭起三層引陣,先把龍氣逼出來,再以聖火沿丹脈外壁燒入。只要能堅持半個時辰,魔氣就會被從裡到外拔乾淨。”洛璃聽得很仔細,末了補充道:“你負責外陣,我守火。儀式的具體時辰,得等丹脈與龍氣同時進入平穩的時候。否則一旦動作早了,龍氣尚未穩定,丹火也壓不住,會傷及丹脈根本。依丹宗古法,清晨陽氣初升時為吉。龍氣順時而來,丹脈也會在此時最易受感應。但魔氣也會在清晨時加速上湧。所以動手的那一刻,必須先封住東北角枯井,阻斷魔氣外溢,再引火入地。稍有差錯,前功盡棄。”
蘇清月點頭,將時辰與步驟一一記入冊中。兩人又對了一遍位置,確認東北角那口枯井正是魔氣外溢的主要口子,隨即將方案最後敲定。洛璃從袖中取出幾枚火紋符,遞給蘇清月:“明晨,你帶人封井佈陣。我用聖火壓陣。不管下面再爬出什麼,都別讓它們靠近火種。”蘇清月接過符紙,極認真地點了點頭。此時山風漸大,將兩人衣袍吹得獵獵翻飛。晨光從灰黑色的天幕裡擠出來,落在丹宗主峰上,也落在那片沉寂已久的廢墟之間。洛璃懷中的守心蘭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四朵花瓣無風自擺。蘇清月低頭看了一眼,低聲道:“它也知道,這裡不能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