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處極冷,四壁皆是終年不化的堅冰。兩名守祠弟子一前一後,擎著那兩面古銅冰鏡在前引路,鏡光勉強照出前路。林辰將小女孩交給裴寒照看,自己扶著傷者,走在隊伍最後。密道越往裡走越窄,至最深處僅容兩人並肩,腳下的冰面極滑,若非常年有寒靈族以冰咒加固,早不知坍塌過多少回。林辰能感覺出,密道里到處都布著極細極古的寒靈禁制,那些禁制並非為了防人,而是為了防著外面那些冰魔與更深處那股濃重的血魔邪氣。通道里極靜,靜得連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成極清晰的白霧。
約莫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有光。不是鏡光,而是從密道盡頭透出來的、極柔和極淡的冰藍色光芒。再往前走,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座依冰岩而建的古樸殿堂,殿內沒有明火,只有無數刻著寒靈古紋的冰晶懸在半空,像極了北域夜空的碎星。大殿中央站著一個極老的白髮老者,手中握著一根極長的冰木杖,鬚髮皆白,面色卻溫潤。他身後,十幾名穿著白袍的寒靈族弟子依次跪坐,有的已凍得說不出話,有的身上還帶著冰魔爪傷,正由族中丹師模樣的人以冰藥草替他們敷傷。
這老者林辰認得。當年在青玄宗大典上,他曾代北域寒靈族向林辰獻上“四域龍符”。正是北域古祠守護者,寒靈族這一代的大祭司。老人家見林辰到來,似乎不意外,只拄著冰木杖緩緩行了一禮,聲音蒼老而清晰:“少主此來,比老朽所料更早。北域有失,古祠未能守全,是老朽之罪。”林辰忙上前扶住他:“前輩言重了。來的路上我親眼見到,古祠外圍的屏障已碎了三成,若不是你們拼死拖延,連這條密道也保不住。血魔殘魂是衝著我來的,北域只是被殃及。我該謝你們。”老祭司搖了搖頭,將林辰讓到大殿側首一處坐榻前。林辰未坐,只請他將北域形勢細細說來。
老祭司點了點頭,緩緩道:“那血魔,其實不是北域本土的魔物。少主可還記得,萬年前那場魔主之戰,魔主麾下除了大祭司、十魔將、血影護法,還有一位專修血煞魔功的‘血魔老祖’。此人最後並未隨魔主一同被封入萬魔窟,而是在亂戰中逃入北域,藏進冰原極深之處。他肉身早歿,只以殘魂裹著一點魔功本源,寄生在冰原寒脈之中,靠吞吐北域寒氣和過路修士的精血續命。北域古祠歷代與血魔相鬥,都沒有將他根除。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的殘魂已與寒脈支流融為一體,若強殺,必先斷此脈,那將毀去北域靈脈三分之一的根基。所以我們只能封,不能滅。可這一次,你們的靈脈重鑄觸動北域復甦,血魔察覺末路已近,便瘋了。他以殘魂獻祭,換來驅使百萬冰魔之能,為的就是先毀寒靈族,再奪古祠下的北域靈脈主節點。若真讓他毀了主節點,北域靈脈必先一步崩潰,屆時四域靈脈缺其極寒一脈,所謂全域貫通,便成空談。所以他不是隻衝你,是衝著整個四域計劃的命根子去的。”
林辰靜靜聽完,沒有急著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青龍印在袖中隱隱發燙。他知道老祭司說的不是危言聳聽。北域靈脈主節點就在古祠正下方,那正是四域靈脈的“寒極樞紐”。若這裡崩了,風雷域、南域、東域修得再好,四域靈脈也無法閉合。他來北域本就是要做這件事的。林辰抬頭道:“血魔的事我來解決。他的殘魂既然與寒脈相連,不能強斷,那我便將青龍清靈光與寒脈同源相引,借四域靈脈之力把他從寒脈中逼出來,再行誅殺。如此不必毀去北域支脈。前輩以為如何?”
老祭司聽罷,眼中驀地亮起一分光,看了林辰半晌,忽然道:“像。你真像你母親。”說完也不解釋,只轉身朝殿內深處走去,同時道:“少主既有此心,老朽也當將最後的辦法交出來了。北域古祠下有座祭壇,是上古青龍族與寒靈族先祖共築的“寒龍引”。那便是北域靈脈主節點的開關。要逼出血魔,只在祭壇上做文章,可。但祭壇年久,靈紋大部已黯,憑我寒靈族之力已無法重啟。少主有青龍印在手,又以青龍清靈光入主節點,或許能成。只是你須知道,血魔殘魂不同於冰魔。他見清靈光一起,必會拼死反撲。一旦開始,便不能退。你確定要現在動手?”林辰道:“退不得。四域靈脈中樞一個月後再啟,如今時限將到,我不能讓北域拖累其他三域。現在就辦。”老祭司不再勸,只揮杖令守祠弟子開路,引林辰往古祠深處的祭壇行去。
古祠祭壇藏在冰脈與神殿交匯的一處天然冰窟之中。那冰窟極高,冰壁如鏡,照得人面目清晰。北風吹不進來,窟中反而有一種極寒的寧靜。祭壇極大,有九階冰階,四周豎著一十八根半透明的寒玉柱,上面刻著與青龍印如出一源的龍紋,只是顏色偏青偏冷,許多紋路已淡得幾乎看不見。林辰剛入窟,袖中青龍印便劇烈顫動,像與祭壇深處的什麼在呼應。老祭司站在祭壇下方,對林辰道:“那血魔此刻就在祭壇正下方,已將殘魂大半滲透進北域主節點。少主登壇之後,需先以青龍清靈光注入祭壇,將那處主節點重新照亮。到那時,血魔會從寒脈中顯形。你要抓住那一瞬間,以青龍印斷其與寒脈的聯絡,再以清靈光將其煉化。時候不會太長,但極耗心力。少主可要想好了。”林辰點點頭,將外袍解下,疊好交給裴寒,又把那小女孩託付給兩名寒靈族女修。他提步走上冰階,每走一階,便覺寒氣重一分,到了第七階時,吐息都成了極白的霜霧。他未以龍氣強行驅寒,反倒將青龍龍氣外放,與這冰寒互滲。龍氣初時與寒氣相抗,不多時竟慢慢相容。林辰心中微動,猜到這便是北域靈脈的屬性——至寒至陰,與青龍之氣並不相斥,反而相生。
祭壇頂是一面極平整的冰晶盤,盤心處嵌著一枚冰藍色的古珠,珠下正是北域靈脈主節點的所在。那古珠原該通體明澈,此時卻有大半被一層暗紅血霧裹著,像被誰用鮮血浸透。林辰雙掌合十,將青龍印置於掌心,緩緩按在古珠上方。青龍印旋轉起來,四色龍光之中,青金色與冰藍色最先相合,清靈光自林辰掌心透下,如一條極亮的小龍鑽入古珠。剎那間,祭壇一顫,十八根寒玉柱同時嗡鳴。那古珠中的暗紅血霧像被燙了般劇烈翻湧,一聲極尖極厲的嘶嚎從地底深處炸開。整座冰窟都像被那聲音震得晃了三晃。林辰面不改色,掌中青龍印再壓。清靈光如決堤般湧入主節點,順著地底寒脈向四面八方擴開。祭壇下忽然噴出大股紅黑色魔氣,如逆流而上的血河,朝林辰兜頭捲來。林辰將鎮嶽槍橫於身前,槍尖一點清靈光疾射而出,撞進血河之中。血河被光柱撕開,兩側魔氣還未合攏,便有數十條血線如紅蛇般從裂口處躥出,直取林辰面門。林辰右手持槍連點,每點一下便有一條血線被龍氣燃成黑煙。腳下祭壇未退半步,青龍清靈光仍不停注入。他知道必須一次將主節點完全點亮,否則血魔還有重來的機會。
這時地底那聲嘶嚎忽然化成了人言,又尖又啞,滿含怨毒:“青龍族的種!你娘困住魔主,又害我藏了萬年!今日還敢來斷我生路!我若死,也要你與這冰原陪葬!”話音落處,祭壇正下方炸開一大團極濃的血霧。血霧中凝出一個極猙獰的虛影,通體暗紅,五官模糊,只一雙血紅的眼睛大如銅鈴,正從地脈裡往外爬。林辰等的便是這一刻。他忽然閉眼,再睜開時,青龍印中青金色光華陡轉,如天地初分時那一線清光。那光芒灌入古珠,再沿地脈炸開。血魔虛影剛爬到一半,便像被無形之力抓住一般,發出極淒厲的慘叫。他身上與寒脈相連的血線被清靈光一根一根崩斷,斷處噴出極濃的黑血,將祭壇下染得通紅。林辰右手鬆開鎮嶽槍,單掌一抬,青龍印飛出,正正印在血魔虛影眉心。血魔瘋狂掙扎,整座冰窟都搖晃起來,無數碎冰從上方墜落。林辰口唸一聲,掌中再結印,青龍清靈光如潮水般倒灌而下,將那血魔殘魂從頭到腳包裹、磨碎。那慘叫聲起初極響,到後來一點點低下去,終至寂然。血魔虛影被青龍印徹底煉化,化作一蓬極淡的灰紅色煙塵,被洞中寒氣一卷,消弭得無影無蹤。主節點上的暗紅血霧褪盡了。古珠重新透亮,冰藍色的光芒極溫潤地朝外流淌,不過片刻,整座祭壇都像浸在極淨極柔的冰光裡。林辰收回青龍印,身形微微一晃,以槍拄地方才站穩。這一戰他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幾乎將清靈光催到了極限。可他心裡清楚,北域這個最兇的隱患,總算是除了。
下方眾人早已看得呆住。老祭司率寒靈族眾人齊齊下拜。林辰卻先讓裴寒扶了傷者進來。等一切都安頓好,老祭司才命人將一隻暗青色的木匣送到林辰面前。那木匣上貼滿冰符,顯然封存許久。老祭司道:“這是北域古祠代代守護的青龍族傳承之物。當年你母親最後一別,將此物託付寒靈族,說若後世有青龍血脈來此除魔,便交給他。今日,該物歸主了。”林辰開啟木匣,裡面是一卷極薄的青色玉書,流光隱隱,竟與青龍印同根同源。他捧在手中,只覺無數極古老極純正的青龍族文字在腦海中鋪開。那正是他《青龍訣》尚未完整之處——化神篇。非止修行功法,還有上古青龍族對化神一道的全部參悟。林辰只略一觸動,便知此篇極重,需尋安靜處慢慢體悟。但他如今已在化神境,這傳承便如最後一把鑰匙,能讓他真正坐穩此境,甚至走得更遠。
收好玉書,林辰又聽老祭司將那樁舊事完整道來:當年林青鸞以一己神魂為引,將青龍印與自身性命連在一起,才把已入巔峰的魔主封入萬魔窟。她不是不想活,只是必須以自己為鎖,才能將魔主永鎮。而林辰幼時便被送出北域,遠離魔禍,連母親最後一面也不曾見到。這些過往,老祭司說得極慢,極清楚。林辰安靜聽完,只將青龍印握得死緊,許久未發一言。有些事他早已猜到,但猜到與親耳聽到,到底不一樣。
便在此時,殿外有弟子急奔而入,呈上四道光符。林辰一一看去,正是四路捷報:風雷域清樁完成,雷紋崖靈脈已復甦;南域妖族歸心,妖靈脈全線貫通;東域丹宗舊址魔氣盡除,丹道靈脈重續;北域血魔伏誅,主節點已通。四道捷報,最後都匯成一句話——四域靈脈節點,皆已修復。只待啟動靈樞臺中樞大陣,便可貫通四域全域靈脈。老祭司臉上難得現出笑意,對林辰道:“恭喜少主。四域靈脈復通在望。北域古祠,屆時必至靈樞臺,共襄大典。”林辰望向殿外。洞外風雪不知何時已停了,極遠的北天之上,有微光破雲而出。他低聲道:“還差最後一步。”那聲音極輕,卻無人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