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雪停了。林辰沒有在古祠多留,只休整了半日,便帶著裴寒和幾名輕騎往南趕。老祭司本要派人護送,被林辰婉拒。北域靈脈主節點剛剛點亮,寒靈族上下都在忙著加固祭壇,正是用人之時,不能因他一人分了人手。他將那捲補全化神篇的青龍玉書貼身藏好,又將小女孩交託給古祠女修照料,才動身離去。臨行前,小女孩已經能開口說話,攥著林辰的衣角不肯鬆手,仰著頭怯怯地問:“你會回來嗎?”林辰蹲下來,與她對視一瞬,極輕地點了點頭:“會。等你再長大些,可以去靈樞臺找我。”小女孩這才鬆了手,被女修牽去後殿。
回程遠比來時順利。北域血魔既誅,又不再有冰魔阻道,從北境到靈樞臺這條路雖仍千里冰封,卻再沒遇上截殺。林辰將化神龍氣散開,裹住隨行眾人,行進極快。途中他一直在分心感受青龍玉書中傳出的化神篇精義。那玉書中的文字極古,但他一看便懂,像早早刻在血脈深處的東西,只等這一日被重新喚醒。越體悟,他越覺此篇之重。那些關於靈脈、天地、法則的論述,讓他原本已趨近化神中期的修為隱隱又有精進。只是時局緊迫,容不得他停下來細細閉關,只能壓在心裡,留待大典之後。
接近靈樞臺所在的範圍時,天光已近黃昏。遠山如黛,暮雲低垂,幾道極淡的靈光從靈樞臺方向透出來,將半片天都染得極清極亮。再往前走,便見驛道兩旁漸有人煙。先是一隊一隊穿青衫的東域宗門弟子,扛著些用靈布裹好的箱籠;又有南域妖族的小隊,坐在幾頭巨角蠻牛上,慢悠悠地趕路;再遠些,幾面風雷域的雷紋旗在晚風裡高高挑起,旗下修士皆騎著高頭大馬,往來如風。越近靈樞臺,人越稠密,車馬、飛舟、靈獸絡繹不絕,把出山的幾道石橋都擠得滿滿當當。
林辰沒有驚動旁人,只摘了醒目的披風,從側道上山。他在半山腰遇見了賀天工。老人仍是一身舊袍,身邊跟著四名弟子,正對著一座新立起的靈儀石塔核校方位。見林辰回來,賀天工先是一愣,隨即喜道:“大帥回來了!好,好。這幾日該到的人都到了,就差你。四域靈脈總圖上的節點老朽已全部對過三遍,無一錯漏。只等大典那日以青龍印為引,啟動中樞,便可牽引四域共鳴。”林辰點頭,又問了各處防務和來客安置。賀天工道:“人都安頓在山下各處。來得早的,已經在幫著搬料、試陣。人心比老朽預想的齊。只是——”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人多了,心思也雜。有些宗門來得極快,怕是早幾日就守在附近等著了。所圖為何,老朽不好說。大帥既回來了,還需親自出面壓一壓。”
林辰微一頷首,與賀天工一道上山。到了靈樞臺,還沒進議事殿,便見秦風大步從階上下來。他一身風雷甲未卸,臉上還帶著北歸的風霜,見了林辰,先狠狠擂了他一拳:“你可算回來了。再晚半日,我便去北邊接你。”林辰笑了笑:“不算晚。你風雷域的事辦得利索。”秦風一揚眉:“那是自然。雷紋崖上的紫光現在亮得能照亮半條山脈。熊霸那廝也到了,正在殿裡跟幾個妖族族長扯皮。蘇清月和洛璃姑娘在東域耽擱了半日,剛到不久,在偏殿歇著。走,進去說。”
議事殿裡燈火通明,人聲嗡嗡。林辰剛跨入門檻,許多人便望了過來,原本嘈雜的大殿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見禮聲。四域各宗門的掌門、妖族各部族的族長、古族世家的代表,分坐數排,各按方位。東域之人皆著素色長衫,南域妖族或披獸皮或束重甲,風雷域修士腰懸雷令,北域寒靈族則一色白袍,個個沉默少言。賀天工說得不錯,人一多,心思便雜。有人急於議事,有人只顧寒暄,更有幾撥人暗中交換眼色。林辰將這些盡收眼底,並不點破,只朝眾人還了禮,便在主位坐下。秦風、熊霸分坐兩側。洛璃與蘇清月也在偏位上,一個眉目溫靜,一個仍抱著那本記錄冊。
賀天工先站出來,將四域靈脈總圖掛在殿中。圖上四色脈絡清晰,四路節點已盡數轉亮。他說:“四域靈脈節點已全部修復。眼下只差最後一步:啟動靈樞臺中樞大陣,以青龍印牽動四域共鳴,使四域靈脈徹底貫通,形成全域迴圈。啟動大陣,須在明日靈樞大典上進行。陣法師團隊已對全部節點完成最終校準,確保萬無一失。但老朽須提前說清楚——此陣一旦啟動,中樞大陣便以青龍印為核心,不可輕易更替。大典之後,凡界四域靈脈運轉,都將圍繞靈樞臺這個中樞調節。各宗各族的靈脈使用,都要受此陣節制。這是全域貫通之後的必然局面。誰若不願,可現在就提,莫等陣起之後再作紛爭。”
殿裡安靜了片刻。一個東域老牌宗門的長老扶案而起,朝四周拱了拱手:“賀老所言,我等都明白。只是東域丹脈自古為我丹道宗門立身之本。若日後靈力配給、靈材採集都歸中樞統一調節,那丹宗舊地,還有我們這些傳了數百年的小門派,又該如何自處?總得有個說法。”他話音一落,附近幾個東域世家的人也都應和。又有南域一個鹿族頭人低聲道:“南域妖族多住深山,靈脈通了自然是好,可別叫我們拿祖地去換什麼傳送陣子,我們不肯的。”此言引來幾聲極輕的笑,亦有幾位妖族族長點頭。
林辰知道,有些話必須自己來說。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四域靈脈總圖前。殿中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雖年輕,卻是親手將四路戰爭一路打平之人,是化神境的青龍守護者,又剛在北域單獨除去了血魔殘魂,身上自有一種壓得住的份量。他先向四方拱了拱手,才開口:“諸位會有顧慮,我能理解。四域靈脈貫通,古來未成。當年魔主未出時,四域靈脈便各歸各域,宗門之間為一條支脈爭鬥千年。後來魔患一起,各域各自為戰,誰也顧不了誰,才被魔修鑽了空子。如今我們流血無數,才將靈脈節點重鑄回來。若還照舊各據各脈,今日通了,明日又會因靈脈枯竭互相防備,等哪日再來一場魔禍,四域還會重蹈覆轍。所以這次貫通,不是為了削誰的根基,恰是為了保所有人的根基。”
他緩了緩,語氣由低轉沉:“中樞調節,不是要收走誰的靈脈,而是讓四域靈脈不再像過去那樣時斷時續。四域之氣相生相剋,本為一體。風雷域得東域木氣而長,南域得北域水氣而潤,北域得雷氣而不凝,東域得南域火氣而不寒。四域相濟,靈脈才能真的活起來。中樞並非為某一域而設,也不為某一族而設。它只是個秤,稱的是四域靈脈的進與出,保的是誰都不至枯竭。具體到各域靈脈如何分用,大典之後,會由四域議事會再議定條例。各宗各族皆有名額,無一例外。”說到此處,他目光在殿中諸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雖不重,卻叫殿內每個人心裡都微微一凜,“有些事,現在就可以說明白。這次四域靈脈復興,是所有人一起拿命換來的,誰想從中作梗,誰就是與四域為敵。”
他轉身指著總圖上四個亮起的區域,又將明日大典的流程與各方權責簡單說了一遍:“明日靈樞大典,於辰時開啟。各域來使按方位列陣,隨我登壇。靈樞臺陣心由賀天工負責,我以青龍印為主引,秦風、熊霸各守東西兩翼,洛璃與蘇清月居中主持靈脈節點與救援事宜。陣起之後,四域靈脈共鳴,諸位各自穩住本域代表節點。再之後,全域靈脈中樞便正式啟動,四域靈脈徹底貫通。”
他這樣一講,多數人神色稍安。有幾個原本心存觀望的宗門掌門互相對視一眼,終於不再多言。東域那老牌長老也緩緩坐下,口中低唸了一聲“如此,我等便無異議”。南域鹿族頭人見熊霸凶神惡煞地看過來,訕訕一笑,連說“我們也不是不答應”。熊霸冷哼一聲:“別讓老子再聽見你在背後磨牙。”
眾人又商議了一陣,將明日大典的次序、站位、儀程一一敲定。洛璃和蘇清月也將東域、風雷域和南域的代表性靈脈流量資料整理出來,由蘇清月當眾作了說明。各項事宜定下,已是深夜。林辰最後道:“時辰不早。諸位各自回去歇息,明日辰時,靈樞臺不見不散。”眾人齊聲應下,紛紛散去。
群英匯聚的這夜,靈樞臺四周的燈火徹夜未熄。從高臺之巔往下望,到處都是星點般的火光和巡夜修士的靈光。丹師營的人還在忙碌著最後一次檢視陣基,賀天工的弟子們在陣臺旁反覆校對。熊霸早早回了駐地,說是明日要穿那套最重的戰甲,不能讓南域妖族丟人。秦風提著槍在靈樞臺外轉了一圈,又去看了幾遍大典路線。洛璃與林辰最後從議事殿出來,站在高臺邊上,夜風微涼。她低聲說:“明日之後,四域靈脈就真成一盤棋了。”林辰望著山下漫山燈火,良久才道:“棋局已經擺好,只看還能不能穩住。”他這句話說得極輕,除了洛璃,誰也沒有聽見。而遠遠的靈樞臺深處,天爐之心的金色火焰仍在沉沉地燒,像一顆極老極穩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