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進行至此,四域靈脈光柱已在靈樞臺上空交匯成型,天地靈氣的震盪一陣接著一陣。那震盪起初極均勻,如潮漲潮落,從靈樞臺向四外擴散,所到之處,山間的靈植都舒展開葉脈,像有無數條沉睡的溪流在一瞬間同時通了水。臺上的陣法師們忙著記錄靈脈流量,臺下的來使們紛紛仰頭,臉上映著四色流轉的光。可就在那最耀眼的時刻,賀天工面前主陣盤上突然爆開一片極不和諧的紅光。
那些紅光最初只在總圖邊緣閃爍,像幾粒極小的火星,一息之間便從南域三條支脈、風雷域兩條支脈和東域、北域數處角落同時冒了出來。緊接著主陣盤發出極尖極促的一聲嗡鳴,十二枚銅符中有五枚幾乎同時變色。賀天工手腕一抖,差點摔了手中銅杖,張口便道:“不好!”他抬頭朝高臺上喊,聲音都變了調:“大帥!地脈有變——上古魔氣從節點倒灌上來了!”
他話音剛落,靈樞臺西南方數十丈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地面石板極不明顯地一鼓,隨即從地縫裡噴出幾道漆黑如墨的魔氣。魔氣濃極,遇風不散,貼著地面朝最近的一處陣腳爬去。守在附近的陣法師們立時結印去擋,幾道清光打在黑氣上,竟像將水潑進油鍋,炸開一片極烈的刺響。衝在最前的那個年輕陣法師還沒站穩,便覺一股極沉極猛的力道從地底頂上來,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落地時口鼻已滲出血絲。緊接著,東面離洛璃不遠的一條支脈陣眼也炸起紅光,兩名守陣弟子只覺腳下驟然一空,隨後便有黑氣順著陣紋竄上小腿,如蛇般往上纏,若非洛璃反應極快,反手將一道極亮的丹火按在地面,將那兩人腿上的魔氣硬生生逼回去,他們整條腿便要廢了。洛璃沒有回頭,只厲聲道:“清月,去查地上那批新鋪的陣磚,魔氣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地底舊脈裡逆上來的!節點已通,它正好沿著靈氣來路倒灌。快!”
蘇清月將備用陣盤朝腰上一扣,帶著兩個丹師直衝東側那片新鋪地磚。她一邊跑一邊抽出數道符紙,口中極低地念了幾個字,將符紙朝最先冒黑氣的位置一貼。符紙如遇明火般嗤地化成灰,但那些黑氣只被壓得頓了一瞬,便又翻卷回來。她臉色驟變,扭頭對臺上的林辰喊:“大帥!地底魔氣太濃,而且沾過古脈印記,普通清心符壓不住!再這樣下去,地磚下面的陣線會先斷,到時四域靈脈會自己打起來!”
林辰仍立在高臺之上,青龍印光芒未弱,但額上汗跡已重。他方才感覺到的那一絲地底輕震,此刻如潮水般返來,而且一次比一次急。他知道這是什麼。四域靈脈重新共鳴,靈氣朝中樞倒灌,竟把沉在更深處的上古魔氣殘滓衝了出來。那些魔氣是比血魔更早、比魔主更早的舊物,在靈脈深處被壓了不知多少萬年。四脈通流本無錯,卻在無意間成了它們重見天日的路。眼下四域靈脈初通,就像新修的河道第一次放水,水裡卻翻起了沉積數百代的淤泥。水越大,泥越湧。若不立時止住,這些魔氣會順著剛打通的靈脈湧向四域,把他們在風雷域、南域、東域、北域辛苦修好的節點一併堵死。
賀天工也回過神來,急叫道:“現在撤陣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壓住四域節點,同時把地底那股魔氣源頭清掉。大帥,你是化神之體,還修了青龍清靈光,只有你能下去!”他一邊說,一邊重新穩住主陣盤,將幾處紅光區域暫時隔開。秦風在臺下已大步衝來,風雷槍往地上一頓,朝林辰喊:“我跟你下去!”熊霸也從南面陣眼處轉身,黑巖戰甲哐當作響:“媽的,哪來的魔氣?老子去剁了它!”林辰卻朝二人一抬手,語氣極定:“都留下。地脈深處比不得地面,你們下去,一個被上古魔氣蝕了心,一個被舊脈靈壓碾了骨,反倒要我分神。你們守四方節點,給我爭取時間。洛璃、蘇清月跟丹師營堵支脈,不能叫魔氣再往上走。賀老,把地脈入口給我標出來。”
賀天工急急撥動陣盤,片刻後用銅杖朝高臺西側一塊極不起眼的半裂石臺一指:“就在那下面。那原是老朽為這次大典留的一條舊地脈檢修道,直通靈樞臺底部,沒來得及封。大帥下去,我這就能給你開出路來。”說著將銅杖在地上重重一杵,一道極淡極窄的青光從主陣盤射向那塊石臺。林辰不再多言,將青龍印朝高臺中央一按,令它繼續維持大陣運轉,自己則提了鎮嶽槍,翻身躍下高臺,如一道青影落在那塊石臺旁。他蹲身一看,石臺下果然有縫隙,極深處隱約有光。他剛要掀石,洛璃已跟了上來。她沒有說話,只將一個極小的金紋香囊塞進他手中,又以指尖極快地在他掌心劃了一道清心印。林辰看她一眼,將她遞來的香囊貼身收好,低聲道:“上面交給你。”洛璃極輕地“嗯”了一聲,眼中似有極多話,終究只化成一句:“要回來。”林辰點了一下頭,再不多看,一掌拍碎石臺。那下面的舊石階極窄極陡,一直往地底深處伸去。石階上爬滿暗紅色的魔紋,像無數條半死的長蟲。林辰將鎮嶽槍在身前一點,清靈光撐開,縱身躍入。
地脈入口極深。林辰的身子如一塊沉入深海的青石,耳畔風聲只片刻便散了,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極沉悶、極壓迫的靜。四周越來越冷,也越來越黑,清靈光如螢火,只能照出腳下極窄的一小片石階。約莫下行百餘丈,石階到了頭,眼前豁然開啟。這是一片極闊大的地下空間,頂壁高不可見,四壁怪石嶙峋,密佈著極古極暗的舊脈石,像無數凝固的血管。正前方,一股股濃黑魔氣如沸水般從地底翻湧上來,其中夾著極細極密的紅色光點,每一點都像一顆極弱的魔眼。林辰知道,這已不是某個人佈下的邪陣,而是積壓在靈脈底部的萬古魔滓。四脈一通,這些魔滓被新靈壓擠出來,要順著剛通的河道反衝。若不將它們在此截住,等它們進了四域支脈,再要收拾就遲了。
他將青龍清靈光催至極處,槍鋒向前一遞。清光如水,朝那片魔氣推去。魔氣與清光撞在一處,如冰投入沸水,整片地下空間都開始劇烈震顫。清光過處,大股大股黑氣化作青煙散去,但後頭的魔氣更濃,幾乎無窮無盡。林辰不慌,手中青龍印遙相呼應,腳下一套極古極穩的步法緩緩展開。他不用趕,只一步步朝魔氣最盛處走,每走一步,便將清靈光往更深一層壓。魔氣中忽然伸出一隻極大的黑爪,朝他當頭抓來。那黑爪似虛似實,爪心處一隻半睜的血眼猛地一睜。林辰眉也不皺,槍尖一挑,將那黑爪連眼帶爪刺了個對穿。清光自槍尖炸開,那黑爪如被抽了骨般軟下去,還沒落地便已散盡。
此時地面上,四方節點已全面告急。十幾個節點幾乎同時告警,紅光如潑墨般朝靈樞臺四外擴散。秦風率風雷鐵騎死守西線,槍出如電,將幾處湧出地面的魔氣生生打散,又命人抬著受傷的修士往後退。熊霸在南面像一堵黑巖牆,蠻力與妖力並施,把整條南側道都鎮得紋絲不動。北面寒靈族眾人更是無聲苦戰,他們用冰魄將魔氣凝成冰碴再敲碎,如此反覆,直累得幾個年輕弟子面無血色。洛璃與蘇清月成了地上最關鍵的一環。洛璃抱著守心蘭,在靈樞臺中央坐鎮,以丹族聖火在四方節點之外又加了一層火幕。蘇清月則如穿花蝴蝶般在節點間奔走,每過一處便調出一隊丹師來封堵陣腳。她手裡的記錄冊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此刻只拿著那面備用陣盤和幾沓符紙。好在賀天工總排程極穩,硬是把已經傾斜的大陣又扳回了幾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地底深處的震盪忽然小了下去。最先察覺的是賀天工。他見主陣盤上那十幾處紅光幾乎同時褪成淡黃色,有些已開始轉綠,不由一怔。隨即一股極精純極清正的龍氣從地底如泉湧般反衝上來,所過之處,那些尚在陣腳間蠕動的黑氣像被烈陽照到的夜蟲,驟地縮回地下。洛璃只覺懷中的守心蘭猛地一暖,花蕊中的四色光粒重新亮起,且比之前更穩。她極輕地鬆了口氣,低聲道:“他找到源頭了。”
林辰確實找到了。魔氣最濃處並非無底洞,而是地脈底下一處極舊的淤堵點。那是一道極狹窄的地裂,裂口處結滿暗紅色的硬痂,像一隻封在靈脈體內的舊傷。青龍清靈光順著淤堵點一點點往裡滲,那舊傷似還活著,輕輕蠕動,卻終究敵不過化神境的清靈之威。林辰將槍往旁一插,雙掌結印,口中默唸青龍訣中的一道極古咒文。清光如無數極細的金線,從裂縫四周慢慢滲了進去。淤堵點一點點化開,黑氣如被放盡了血,顏色由黑變灰,又由灰變淡。地面上的四色靈脈光柱隨之一亮,原本有些滯澀的流轉忽然順暢起來。賀天工看著主陣盤上的指標一條條歸位,長出一口氣,喜道:“通了!又通了!”秦風聞言,手中風雷槍一收,回頭朝那處地脈入口瞥了一眼。裡面極深極黑,已看不見林辰的身影。他忍不住罵了一句,也不知是罵那些魔氣,還是罵自己。
又過了許久,地脈裡的龍氣才緩緩收回去。林辰從地下躍出時,天色已近薄暮。他滿身都是極淡的灰燼,像從一口封了很久的舊爐裡鑽出來。洛璃早已在入口處等著,見他出來,忙上前一步,將手搭在他腕上。林辰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沒事。下面那東西已經化了。四脈通了。”他說話時極輕,卻讓周圍所有還提著心的人都放下了心。賀天工也趕了過來,連聲問:“可傷著了?”林辰搖頭:“不礙事。這地底積的東西,比外面那一仗還老。好在清靈光能克它。”他頓了頓,目光朝高臺上那懸著的青龍印望去,神色卻並不輕鬆,“這一次是壓下去了。可以後四脈全通,靈氣流動會比今日更盛。這地底深處,究竟還有沒有別的東西,得再派人細細查過。”
他說完,便領著眾人朝靈樞臺走回去。遠處,四道靈脈光柱交匯後形成的那道光環,已漸漸從極盛轉為柔和,像一輪極淡極穩的異色太陽,安靜地懸在靈樞臺上方。山風吹過,廣場上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才遲遲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