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百丈魔軀完全成形時，萬魔窟外的風忽然停了。不是尋常的止息，而是像整片天地的氣息都被那東西一口吸盡，連山岩深處幾道剛被重新貫通的地底靈流，都極輕極輕地瑟縮了一下。空氣不再流動，聲音也傳不遠，人們的喊聲、旗聲、劍鳴，都像被裹進了一層極厚極涼的膠裡。天頂極低，如倒扣的鍋底，不見日月，只有那魔軀周身不斷翻湧的混沌魔焰，在極遠極遠的高處燒著，照出一點極不真實的暗紫。它太高了，高到人在它腳下像被撒在黑石上的幾粒灰。可偏偏它沒有發出半點咆哮，只是極慢極緩地轉了一下頭顱。那頭顱像被整塊黑巖削成，面上一片混沌，只有雙目處兩團極濃極烈的血紅，如兩池被煮沸的老血。誰被那雙眼掃過，誰就覺著有一根極冷極硬的釘子從頭頂直直釘到腳心。不少低階修士已經站不住了。有人膝蓋一彎，整個人朝地上軟下去；有人只覺喉嚨裡發甜，血絲順著嘴角就淌了下來。他們不是不想跑，而是那威壓如十座大山同時落在肩頭，連喘氣都變得極難。蘇清月帶人搶上去，把幾個面色發紫的弟子拖到陣後。她自己也覺著每走一步都像在深泥裡拔腳，卻仍咬死了不肯退。她一邊以清心符替傷者護住心脈，一邊用極短極快的聲音讓人把“最經不住”的那批後撤到更遠處。丹師們不敢遲疑，兩人架一個，連揹帶扛，往來奔波。
秦風在城頭已把風雷槍拔了出來。那槍身上的紫雷像被魔氣激得發狂，噼裡啪啦亂跳，有幾道電弧甚至爬上了他的臂甲。秦風沒去管，只將槍往城垛上一頓，朝西段發令：“都別抬頭看它！越看越站不住！劍陣給我朝前，把護城陣和殺陣都疊起來！”他聲音極厲，西段雷修如夢初醒，紛紛將雷法灌入陣中。城前那八十一口靈劍重新升空，劍尖朝西，結作九組，劍芒比先前更亮更冷。可秦風自己心裡也清楚，這劍陣在百丈魔軀面前，怕連它一拳都擋不住。他拽過一名傳令兵，低聲吩咐幾句，那兵飛也似地朝中軍去了。
熊霸已到了最前沿。他半身浴血，黑巖戰甲上全是細密的裂痕，手裡那柄巨斧在魔風裡像一扇窄窄的門板。他身後，虎族與熊族的戰士伏在幾道新壘的石牆後，許多人連護體妖光都放不出來，只能憑著最本能的悍勇硬撐。熊霸朝手心啐了口血，把斧柄握得咯吱作響。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那東西動手。他這一輩子，從熊山禁地到黑風峽，從冰風谷到萬魔窟，打過魔將，也扛過屍潮，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朝一日站在這種比山還高的東西面前。他更沒想到，自己竟不覺得怕，只覺胸口有團極燥極烈的火，越燒越旺。那火裡摻著多年兄弟的血，摻著南域死在魔患裡的萬千妖族，摻著他自己斷過又接上的胳膊。他朝那魔軀極兇極凶地啐了一口，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來啊。”
林辰立在高臺前。他的位置最前，也最險。百丈魔軀的威壓一浪一浪地壓過來，像要把整座萬魔窟都按進地裡。林辰的脊背極直，青龍印懸在他頭頂緩緩旋轉，印身嗡鳴不止。青龍領域早在那魔軀出現前便已張開，清靈光覆著高臺與陣心，可此時也被壓得只餘極小一圈。林辰的呼吸極慢極勻。魔主殘魂以獻祭本源為代價喚醒的這尊上古魔魂，是超越凡界認知的存在。它沒有神智，只餘毀滅；沒有破綻，只能硬擋。可林辰也極清楚，這種被禁術強拉出來的東西，絕不可能久存。它現在強行把散掉的本源魔氣又收了回去，看似是重塑肉身，實則是給自己造了副能打人的棺材。只要撐到那口本源喘不上來，這魔軀必會從內裡開始崩。所以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攻，而是拖。拖到它自己燒盡。
他剛要下令，那魔軀忽然動了。沒有徵兆，也沒有吼聲。它只是極慢極慢地抬起了右臂。那隻右臂極粗極長，像座黑色的山峰橫了過來。混沌魔氣在它拳鋒前瘋狂匯聚，如無數條黑蛇擰成一顆越來越大的黑色太陽。所有人都覺著，天地間的魔氣像被抽空了，連帶著自己體內的靈氣都朝外飄。賀天工在臺下仰頭，臉色灰敗。他認出了那是什麼。那魔軀正在把它周身所有的混沌魔氣，全壓到這一拳上。這不是試探，也不是追殺。它要一拳砸爛整個封印大陣。賀天工嘶聲喊道：“護陣！所有陣法師把命押上去也要護住陣心！它想毀的不是我們，是下面的四脈合流口！若那裡碎了，四域全完！”他這一嗓子極破，卻如驚雷。三十二名陣法師同時狂吼，將全部靈力灌入各自面前的陣盤。萬魔窟下方，地脈如被點燃，九道主陣紋同時暴亮。林辰也幾乎在同一瞬動了。他沒有朝後退，反朝那魔軀衝去。鎮嶽槍在他掌中發出極長極利的龍吟，槍身青光大盛，如一條被徹底激怒的青龍。林辰腳踏虛空，人在半空便朝那魔軀左胸方向連刺數槍。每一槍都落在極要害處，如龍爪撕天。那魔軀卻連避都不避，只用左臂朝林辰極隨意地一揮。那左臂像一道黑牆砸過來，林辰槍尖與之相交，便覺一股極沉極重的巨力自槍身反震回來。鎮嶽槍險些脫手，林辰被扇得朝後倒飛，在半空中翻了幾轉，才以清靈光卸去勁力，重新站穩。他再抬頭時，那魔軀已把巨拳朝下方砸了下來。拳未至，眾人已覺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塌。黑色拳影遮天蔽日，如一顆黑色星辰墜落。
“起陣！”林辰暴喝。青龍印如受令般陡然放大，青金色光如極厚極厚的穹頂，從高臺處朝外狂湧。賀天工等陣法師同時引爆手中所有備用陣符。地面陣紋如百川倒流，齊朝陣心匯聚。洛璃在後方捧起守心蘭，以丹族聖火強行在陣外又加了一層金紅色火幕。秦風把風雷槍朝天空一拋，那槍在雷雲裡轉了幾圈，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接引而下。熊霸更是不管不顧，領著幾十名妖族壯漢朝前踏出，以肉身和巨盾擋在陣法最外。就在那黑色巨拳砸下的前一刻，萬魔窟前上下數層防線，同時大亮。那光極盛，像把多年來被魔氣壓住的日頭，都從地底給逼了出來。緊接著，巨拳與光壁撞在一處。這一刻，沒有聲音，只有極致的震。大地猛地一沉，萬魔窟城牆朝下矮了半寸。高臺四周石柱裂開，碎屑如雨。近處的人全被掀翻，連那些劍陣裡的飛劍都被震得四散。三十六盞靈燈齊齊炸了十七盞。地面上一道極粗極長的裂縫從城門口朝外直直裂出去，深不見底。煙塵卷著黑氣，如巨浪般朝人臉上拍。
待煙塵稍散，萬魔窟前已是一片狼藉。可那封印大陣，到底沒有碎。重重防線如被砸扁了數層，最外頭的幾層已全無光亮，但核心處仍有一層極淡極薄的青金色光膜，覆在十八輔眼之上，極輕極穩地跳著。林辰單膝跪在高臺前，嘴角有血，手中鎮嶽槍半入土中。他慢慢抬頭，看向那魔軀。那魔軀一拳之後，沒有再動，只是慢慢垂下了右臂。它的右拳表面竟也裂了幾道細紋，有灰黑色的氣從中溢位來。林辰那幾槍，到底還是刺著了。可他們都知道，這只是一拳。它還能再抬起來。再砸。再砸。而那座封印大陣，還能再吃幾拳？洛璃與秦風、熊霸、賀天工、蘇清月，一個都沒退。丹師們在廢墟里搶人。陣法師們趴在裂開的陣盤上，用手指去摳斷開的線。秦風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風雷槍重新抓在手裡。熊霸的斧柄彎了，他把斧子換到左手，又啐出一口血水。
而那百丈魔軀，又緩緩抬起了左拳。這一次，它雙臂齊動。黑色巨拳再次聚氣，比第一次更沉、更黑、更兇。天空中連最後一點光都沒了。整片黑風峽都像被那兩隻巨拳提了起來。林辰把鎮嶽槍從土裡拔出，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極長的火星。他直起身，望著那兩隻正朝他壓來的黑色拳頭，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像極深極冷的夜裡，有人忽然擦亮了一根細不可見的小火柴。他提起槍，朝前踏出。身後，洛璃的丹火、秦風的雷、熊霸的妖力、賀天工的陣光，一束一束地，都向他湧來。可那兩隻巨拳，也已遮住了整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