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隻黑色巨拳落下時，萬魔窟外百里的地面像被整片抬起來，又重重摜下。沒有預兆，沒有風，只有一道極沉極重的轟鳴，從眾人腳底直直打上來，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像被一隻大手從裡往外推了一把。城牆上還亮著的幾盞靈燈在這一震之下同時炸滅，碎玉般的燈片還沒落地，便被隨之壓下的風捲出去極遠。整個封印大陣如一面被巨石砸中的巨鼓，鼓面朝下極深極深地凹了進去。青金色陣光似怒濤般瘋狂起伏，一道一道，從陣心朝四外亂竄。許多修為稍淺的人只覺得眼前一片白，耳中嗡嗡亂響，什麼也聽不清了。
賀天工坐在高臺前，兩隻手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全是汗，卻仍死死按著總盤。第一拳落下的瞬間，他胸口猛地一甜，嘴角已有血滲出來。他顧不上擦，只把總盤朝前一推，嘶聲喊：“東七、西三、北九、南五——四路全收，主陣迴護！誰也別再往外送力！這陣不能再硬頂了，要化！要把力道散進地脈裡，不能硬吃！”可這號令才傳到一半，陣中數名離通道最近的高階陣法師已先撐不住了。那幾人原先半跪在陣紋旁，雙手貼地，以自身靈力導引陣線。黑拳一至，反震之力如地底龍翻身般衝上來，將他們連人帶盤掀得倒飛出去。其中一個姓陸的陣法師，飛出去足有數丈，後背重重撞在城基石上，當即便噴出一大口血。那血極熱，落在冷地上還冒起白氣。另一個雙臂上全纏著陣紋，被震開時兩條胳膊的衣袖齊齊碎成布片，露出的皮肉上盡是一道道如蛛網般的紫黑色細線，竟是被入體的反震魔氣沿經脈爬滿了。人雖還醒著，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蘇清月早帶人撲了上去。她自己也幾乎站不穩，額角被飛石擦破的血已半凝，左邊袍袖也撕了道口子。可她的手極穩。她一手按住那陸姓陣法師的心口，將一粒護心丹壓進他舌下，又讓人用擔架將他往後方抬。另一手撕開一道清心符，貼在那雙臂發黑的陣法師肩上，喝道：“別動他胳膊，先把魔氣朝外引！拿寒玉枕墊著！快！”幾個丹師七手八腳地將人抬起，動作雖慌，卻不亂。這是她早先定下的傷兵規矩，真到了拼命時，反成了救命的東西。
秦風那邊已帶著雷修朝前壓。第一拳雖被大陣勉強吃下，可陣面凹而未復，通道口更被砸得又張開了幾分。那些被震出來的空隙裡，大股大股的黑焰如決堤的油，順著陣紋間的裂口朝外湧。黑焰極兇，帶著極刺耳的尖嘯，所過之處，地上的碎石被燒得發紅，幾排離得近的拒馬和旗杆只一瞬便化成了灰。秦風把風雷槍舞成一輪紫色圓月，硬是將撲向城門的幾股黑焰劈散。他身邊二十幾名雷修也同時出手，以雷法結成三道雷牆，層層後壓。可那黑焰太多，劈開一道又湧一道。片刻工夫，最前排五六個雷修便被黑焰裹了腳，痛得悶哼，若非秦風反應快，一槍一個將他們挑回城基後頭，怕已沒命。
熊霸守在北段。那裡離通道最遠，卻因地勢低，黑焰如黑色的水，順著舊地縫和幹河床倒灌過來，極難防。熊霸命人將早已備好的巨石和鐵木柵推下去，又讓虎族與熊族輪流以妖力朝外吹。南域妖族的妖力渾厚，如風如牆，能將黑焰朝回推一推。但熊霸自己也被燒得不輕。他左臂甲全黑了，底下皮膚透出股焦味，連眉毛都捲了。他吭也不吭，只把斧子換到右手，啞著嗓子吼：“都給老子頂住！別讓這火鑽到城牆根子下面去！”說罷當先踏出，一斧橫斬，將面前三丈來寬的一片黑焰整個掀起，如掀開一塊極黑極重的布。後頭的妖族戰士見他這般，膽氣也壯了，齊喝一聲，復又壓上。
萬魔窟城前，黑焰滾滾，陣光殘破，已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林辰立在半空，青龍印已從頭頂落在掌心。他面容極冷極沉。方才那一拳，他是想擋的，可那拳太快，魔軀的力量又太整，如一座山整個砸下來，他半途而止，只得以清靈光裹住高臺與陣心。好在大陣未碎，賀天工又及時將力道卸入地脈，才沒一次崩塌。可他也看得清楚，這只是第一拳。那魔軀此刻還立在通道口外，雙臂已重新提起。兩隻拳頭像兩座會動的黑城，正重新蓄力。那混沌魔氣在它拳鋒前旋轉成兩個極大的黑渦，四周才剛被四域靈脈養出的一點靈氣，被這兩個黑渦極快地吞了進去。林辰只覺連自己外放的清靈光都被朝那兩隻拳頭吸，心中更沉。這第二拳，必比第一拳更兇。
他不再猶豫，腳尖在虛空中一點，人如青鶴般掠回高臺。他一把提起鎮嶽槍，朝下方喝道：“所有陣法師退到第二陣環！不要再貼陣基！賀老，你帶他們改守十八輔眼外圈，把地脈回力引到東側山根去！這裡我來頂！”賀天工嘴角還在淌血，卻極快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林辰想做什麼。方才那一拳，林辰沒有正面去接，是怕自己與魔軀硬拼時把大陣也帶進去。現在卻不同了。若不正面擋一擋，第二拳下來，陣面必碎。林辰要捨身一搏，把這一拳擋在半空，給後方換出一線生機。老人喉頭動了動，到底沒有說“不可”。他只能低聲道：“大帥小心……它周身魔焰能蝕神魂，切莫被裹進去。”林辰沒回頭，只“嗯”了一聲，已朝那魔軀掠去。
他這一去，便如飛蛾撲火。那魔軀太高，林辰站在它面前，像一點青金色的星。鎮嶽槍的槍尖在黑暗中拉出一條極亮極長的線，如要把天劃開。洛璃已從後陣趕了上來。她沒有說話，只將丹族聖火提到極處，隨林辰身後朝前掠去。守心蘭在她懷中發燙，四朵花幾乎要燒起來。秦風和熊霸也看見了。他們沒力氣追，只各自把最後的本事都掏了出來。賀天工領著陣法師們跪坐在外圈，將殘餘的陣力全數聚向東側山根，讓整片地面都透出極濃極亮的青光。四域來的化神長老們也不再留手，齊齊升空，如一群極老的鷹，散在四面八方，將魔軀圍住。沒有誰敢靠近它十丈之內，但所有人都在等，等它再出拳的那一瞬。
那魔軀的雙拳蓄到了極處，整片天地像被按進了水裡。黑風峽深處，無數暗紫色的雷無聲炸開，照得那尊百丈魔軀忽明忽暗。它終於動了。右拳先出，如一顆黑色太陽從天上掉下來。林辰提槍迎上，清靈光如青龍騰空。槍尖與黑拳在半空中極正極正地撞在一處。這一撞，天好像裂了。巨大的震響壓過一切。林辰只覺槍身像撞進了一座會咬人的山，整個人被從空中朝下砸去。他的青袍在風裡碎成片片，手中虎口炸開，龍血順槍流下。可他沒松。他咬著牙，將青龍清靈光全數灌進槍尖，硬是將那右拳朝旁側卸了數寸。那魔軀右臂朝外一偏，大半拳勁砸在通道旁的空地上，將地面轟出個幾丈深的大坑。可林辰也被甩出去極遠，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幾周，最後以槍插地，才半跪下來。他喉嚨一熱，血從嘴角漫出，滴在槍桿上，極豔極燙。
洛璃的丹火趁勢纏上魔軀左腕，將它後揚的左臂緩了一緩。可這魔軀的力量實在太大了。它左臂只一抖，那金紅色火鏈便寸寸斷裂。第二拳如約而至。這一次，它甚至沒有完全蓄滿，卻比第一拳更沉，更狠，更直，像要把整個萬魔窟和腳下的大地一同捶入九幽。林辰撐著槍站起來，青龍印自心口浮出，清靈光自他體內炸開。他身後，所有人都在喊，可他已經聽不清了。他只知道那拳越來越近，遮住了他眼前全部的光。而他沒有再退。他提起槍，槍尖朝前，像一柄被數萬人的手同時握住的、極舊極亮的青色長矛，朝那遮天拳影，直直刺去。
這一刺，極靜。靜得不像人間該有的聲音。那柄從萬魔窟深處刺出的黑槍，槍尖上纏著九重魔煞，每一重都足以絞碎一座城池的護城大陣。可此刻，它穿過漫天黑焰時，焰火竟齊齊朝兩側分開，像是被什麼東西——不是力量，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默的東西——按住了頭顱。連風都停了。
萬魔窟前那片終年呼嘯的魔風，在那一瞬間，死了一樣。
然後，萬魔窟前，爆開一道極亮極亮的光。
那光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林辰的骨縫裡炸出來的。
他整個人像一盞被點燃的燈——不，像一盞本來就該燒著的燈，只是被人強行按滅了太久，久到燈芯都結了冰，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那盞燈已經死了。可它沒死。它只是在等。等一個值得它重新燒起來的時刻。
而現在，那個時刻到了。光從他的脊椎炸起，一節一節，如龍抬頭。從尾椎到命門，從命門到大椎，從大椎直衝百會——那光像一條被囚禁了萬年的青色火龍，終於掙斷了最後一根鎖鏈，仰天咆哮。
萬魔窟前的黑焰，被那光一照，竟齊齊矮了三尺。
那光如極古極久的第一道春雷，從地底炸上高天。不是雷聲——是雷意。是天地初開時，第一聲劈開混沌的意志。不需要聲音，那股力量本身就是一聲雷。
第二拳。
窟中魔主的第二拳。
那拳還沒到，萬魔窟前的空間就已經塌了。不是碎，是塌。像一面被重物壓彎的琉璃，從中間開始往下陷，四周的虛空裂出蛛網般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湧出黑紫色的魔氣，腥臭、暴戾、絕望，那是萬魔窟深處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惡念，被這一拳的餘波震醒了。
可那道光，硬生生擋在了半空。
不是擋住了拳頭。是擋住了那股。魔主的第二拳，打的不是肉身，不是護盾，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東西。那一拳打的是——是讓你覺得自己渺小、讓你覺得自己可笑、讓你在它面前跪下來承認自己從來就不該存在的那種意志。
可林辰的青色光，偏偏就是意志。
他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修為，沒有什麼逆天改命的機緣。他有的只是那股——明知道打不過，明知道會死，明知道身後是萬丈懸崖，可就是不後退一步的——蠢到極點的固執。
那道光，就是他的固執。
可固執終究是固執。不是神通，不是法則，不是天地間任何被記錄在冊的力量。
那道光極快地裂了。
先是頂端，像瓷器被磕了一角，碎了一小塊。然後裂縫朝下蔓延，一寸一寸，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掰碎一盞琉璃燈。青色的光屑從裂縫裡飄出來，每一片都極小極薄，在黑焰裡轉了一圈，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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