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蔓把手裡的魚叉往地上一頓,叉尾在礁石上砸出一個小坑。
阿珠扭過頭去抱起手臂哼了一聲,在礁石灘上來回走了幾步,彎腰撿起剛才剖好的海蠣子扔進簍子裡。
“島上的房間我不要。我就住海門。海門有我的拖拉機,有我的橡膠輪胎,有阿蒲姐,有碼頭上的搬運工。她那座島全是礁石和海鳥糞,連塊平的地都找不到。不過她在海蝕洞上面蓋房子,能蓋成什麼樣,我幫老魏搬磚。”
阿蔓蹲下來,拿匕首在礁石灘剷掉一小片牡蠣殼,畫了一塊平地。
“三開間不夠。要四開間。一間給燈塔員值班時歇腳,一間給阿蒲姐來看我們時住。房間多了吵嘴的時候可以各回各屋摔門。院子要大,你那些從永濟城來的電燈發電機全擱在院子裡,天窗下面擺一張石桌,石桌周圍種鹼蓬草。正午時你坐在院子裡,腳底下就是那道照了幾千年的光。”
李辰也蹲下來,拿炭條在旁邊畫了一道方框。
“塔建在崖頂上。阿珠搬磚我沒意見,但你也要在這兒陪陪我。房子建在海蝕洞正上方,四開間,帶個大院子。院子地面鋪木板,木板中間留一道玻璃天窗,就在洞頂那道裂縫正上方。正午時陽光照進天窗,直透洞底,你站在院子裡往下看能看見洞裡那道光柱打在那條石尾上。”
“從院子到洞底,不鑽洞口——在洞壁側面鑿一條石階通道,從院子角落的門進去順著石階往下走,直接走到淡水窩旁邊。以後你從院子裡下來,不用彎腰鑽海芙蓉。”
“你的院子還要什麼。”
“石階旁邊種一排海芙蓉。洞口的石花不要動,那是幾千年才長出來的。天井裡打一口壓水井,跟海門港家屬區一樣的。還有——阿珠的房門朝你的房門,中間隔一棵歪椰子樹。我不想早起推開門只看見海。她的拖拉機停在哪兒。”
“停船的地方。礁石灘旁邊用亂石壘個小堤,泊駁船和小火輪。她的拖拉機以後用駁船運過來,停在房子後面那片平地。你開拖拉機來,從碼頭到院子要爬一段坡,坡度不能太大——太陡了履帶打滑。”
阿珠從簍子裡揀出幾顆最肥的海蠣子擱在炭筆畫圈的地方。
“我給你挑幾塊最平整的礁石板鋪院子。你這島上的礁石比碼頭的青石條還結實。門廊上再釘一個鐵鉤,專門掛她的魚叉——省得她下次又拿魚叉指著我。坡不用太緩,她那臺鐵牛能爬的角度比椰子殼滾得快。”
阿蔓拿匕首在牆角畫了一條排水溝。
“院子靠海那面留一道矮牆。每年春汛時浪打到崖頂,水要從排水溝流出去。不過你的鐵牛在船上漂慣了,到了島上搬磚別嫌累。搬不動我自己扛。你剛才在洞外剖那些海蠣子,剖了幾隻。”
“十幾只。手都剖酸了,你們在裡頭連個動靜都不給我聽。你還有臉問我剖幾隻。”
“夠了。十幾只蠣子夠煮一鍋湯,今晚你負責搬磚我負責叉魚,你來煮湯。你煮湯的時候別放太多鹽——海蠣子本來就鹹。”
“你教我煮湯?我在野人灘煮了十年魚湯,烏木礁的晾魚架上現在還有我風乾的鯔魚。你叉的飛魚我拿海菜裹著烤,烤出來比海門港碼頭上的魚湯鮮。”
李辰又把塔基的位置往上挪了半寸。
“塔基就定在院子東南角。塔身用繒國青石條砌,塔燈從永濟城運過來,發電機組從白崖口拉。這間院子以後就是珊瑚嶼的燈塔員宿舍。住在這兒的人,晴天看船進港,颱風天看浪拍崖。你們兩個的院子,一個守塔,一個守鐵牛。誰也不要吵了。”
“那行。既然院子都有了,我出海回來她得煮飯。她以後要是守在島上,得會燉湯。”
“你做夢。你開鐵牛的人自己搬磚煮飯,我會叉魚,我負責往鍋裡添菜。你搬磚搬累了別想白吃我叉的魚。咱倆分工——你搬磚我叉魚,你煮湯我添菜。你搬磚的時候我不指手畫腳,我叉魚的時候你也別嫌飛魚刺多。你那臺鐵牛燒的是油不是魚乾,你得學會保養履帶。”
“履帶我會洗。洗完了上橡膠密封圈,密封圈是美麗島割膠的女人寄過來的。你管海我管地,咱倆中間隔個唐王。”
阿蔓拿匕首在院子四周又畫了一圈虛線。
“這虛線是活籬笆。用海芙蓉的枝扦插,兩三年就能長成一道牆。海芙蓉比你那鐵鉤子管用,大風大浪都扛得住。你以後你開拖拉機從海門港來,靠岸的時候小心點——這片礁石灘最外面有道暗溝,上次颱風卷斷了我半截魚叉。你在外頭拿鞭子抽人,到了我島上得聽我指路。”
“行。你指路。你那道暗溝勾掉過你爹的魚叉?我的拖拉機是鐵的,不怕暗溝,就怕你故意不跟我說。咱倆說好——你在島上不藏暗溝,我在碼頭不藏扳手。你有幾道溝全標給我,我畫在她的航道圖上。”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後,站到李辰身邊看著崖頂上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斷崖輪廓。
“塔建在這。我替你守這座塔。以後暗礁帶上的船,隔著十幾裡就能看見珊瑚嶼的燈。燈塔旁邊這間院子,有阿珠的房間,阿蒲姐的房間,還有你自己的房間。至於你的房間誰進去——看你自己。你半夜摸上島別想靜悄悄,我養的夜鷺就在海芙蓉籬笆上蹲著,見人叫得比你拖拉機喇叭還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