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嶼的礁石灘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
退潮後露出的礁石窩裡蓄著一窪窪淺水,水面平靜得像碎鏡子。
阿蔓赤腳踩在礁石上,腳底板被牡蠣殼劃出細細的白印,彎腰從石縫裡掏出一隻海膽,剖開,橙紅的膽肉在陽光下閃著潤澤的光。
身後是珊瑚嶼唯一一塊平地,搭著一間用漂流木和椰樹葉蓋的小屋,屋前曬著幾排貝珠串,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屋角插著那柄魚叉,叉刃上還粘著昨天叉飛魚留下的魚鱗。
頭人的獨木舟靠岸時阿蔓正盤腿坐在礁石上,把剖好的海膽籽一顆一顆挑出來擱在椰殼碗裡。
聽見槳聲抬起頭,把垂到臉側的一縷捲髮別到耳後。
捲髮是天生帶鉤的,被海風吹得微亂,在晨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你比說好的早了一天。”
“潮水順。你那網試了沒。”
“試了。昨天傍晚退潮時在礁石灘外圍撒了一網,撈上來半簍鯔魚。這網比我編的鯊魚皮網輕十倍,撒出去兜得住浪。你從哪兒弄來的。”
“海門港倉庫。管倉庫的是個姓錢的夫人,她說這種網唐國上萬女工在用。我來時經過她們的織網坊,整排木架上繃的都是這種尼龍線,比你拿海草搓的線勻稱十倍。她們織一張網的時間夠我們編半張海草網。”
阿蔓把椰殼碗擱在礁石上,從身旁拿起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漁網攤開。
手指順著網眼的紋路慢慢摸過去,從網綱摸到網腳,又提起來對著陽光看網眼的均勻度。
網眼在她指間整齊得像魚鱗排列,每一個結釦都咬得死死的。
“這些結釦,怎麼都一模一樣大。我編網編了十年,從來沒編出過兩張一樣大的網眼。這種網線比魚線還韌,在海里泡一天不縮水。”
“以前我用海草編網,泡三天就爛,得重新搓。你知道珊瑚嶼為什麼只剩我一個人——不是病,不是颱風,是沒網。海草編的網兜不住浪,我爹那年就是因為網破了才拿魚叉去叉飛魚,踩滑了礁石。”
頭人從獨木舟上跳下來,把槳擱在船舷上。
從舟上拎起一隻新編的藤條筐擱在礁石上,筐裡裝著幾個白麵饃饃和一小袋碎參幹,還有一小捆從海門港工地上拿回來的細鐵絲。
“這筐給你的。不是獻禮,是工頭髮的勞保。海門港管倉庫的老魏頭說女人趕海也算勞力,發東西不分男女。你曬的貝珠沒人收,商隊一年來一趟,來了還跟你要水喝。海門港碼頭上天天有收貝珠的船。”
“聽你說了三回海門港了。那個地方真有這麼好——頓頓有饃饃,天天有船來,女人跟男人一樣上工?女人幹什麼活。”
“幹什麼的都有。老魏他老婆在工地上管著七八個女瓦匠,拌水泥比男人還快。有個姓孫的夫人,手下全是女探子。還有個從美麗島來的李夫人,在海門港東邊圈了幾畝橡膠苗圃,說等港口通了要在這裡種橡膠。”
阿蔓把椰殼碗端起來,用手指拈起一顆海膽籽放進嘴裡慢慢嚼。
嚼完舔了舔指尖上沾的海膽汁,站起來走到屋前把那幾排曬好的貝珠串取下來,挑出最好的一串攥在手裡。貝珠在她掌心泛著淡粉色的光,每一顆都磨得渾圓。
“你那個唐王——他身邊那麼多女人,都是他的夫人?”
“不全是。有的是他的夫人,有的是他手下的女官,有的是他請來的女先生。他身邊有個叫阿珠的,今年十六歲,以前也是趕海的,現在能開拖拉機。還有個叫阿蒲的,她男人是河邊的頭人,自己跟著唐王的船一路從野人灘開到入海口,現在管著海門港的水文圖。唐王的女人沒一個是靠男人養的。”
阿蔓把手裡的貝珠串擱在椰殼碗旁邊。
走進小屋拿出一個椰殼罐,罐子裡裝著清水,仰頭喝了一口。罐子是椰子殼掏空了做的,外壁上刻著細密的水波紋,是她爹的舊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