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開拖拉機。你以前在島上連獨木舟壞了都是自己修。”
“她開鐵牛第一個月就撞壞了前輪,後來又學會了補胎。她現在半邊臉還帶著傷疤,是上次外島人燒拖拉機時留下的。”
“那個阿珠長什麼樣。”
“黑。被海風吹黑的。半邊臉被火燒過,新皮剛長出來,頭髮燎焦了一截還沒長齊。但眼睛亮得很,像你剖開的海膽籽。”
“她好看嗎。”
“好看。她爹叫烏浪,是海邊最能打的人。她比她爹還能打——拿鞭子抽我的時候比男人還狠。她好看不好看我不好說,等她見著你,你問她。”
阿蔓看著頭人肩上那道被鞭子抽過的舊疤。
嘴角慢慢彎起一道極淡的弧,沒有笑出聲,只是把椰殼罐擱在礁石上,重新盤腿坐下來,把貝珠在指尖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遠處一群飛魚躍出海面,在陽光下劃出極短的白光又扎回水裡。
“你是第一個來珊瑚嶼不帶火把不帶大刀的。以前的商隊來,先問你爹在不在。你來了先給網。這網能撈鯔魚,能兜飛魚,能扛得住浪——我編了半輩子網,第一次摸到唐人的線。你沒帶刀,可帶的比刀更狠。”
“沒帶刀。只帶了一張網。還有一句話——珊瑚嶼的礁石一年比一年矮,飛魚群不走這片了,你一個人再住三年,還是這樣。海門港缺個懂這片海水文的人。”
阿蔓沒有接話。
從礁石上站起來,赤著腳走到屋前那棵椰子樹下。
樹是島上唯一的椰子樹,樹幹朝海的方向微微傾斜,樹冠上掛著七八個青椰子。陽光透過去在沙地上投下搖曳的碎影。
“珊瑚嶼以前不住人。我爺爺劃獨木舟從外島漂流到這兒,看見這片礁石灘上的珊瑚長成一片林子,紅得像火燒雲,紫的像海膽殼,黃的像沙蟲卵。他說這地方神仙住,就給島取了名字。我小時候退潮時站在礁石上往下看,能看見珊瑚枝上趴著的海葵,比樹上的椰花還豔。”
“現在珊瑚呢。”
“死了大半。前年臺風捲碎了一片,海溫變了又白化了一片。海龜不來了,硨磲也不長了。只有這些礁石還在。”
頭人抬頭看了看那棵傾斜的椰子樹,樹根抓進礁石縫裡,樹皮被颱風吹掉了一半,另一半還頑強地掛著七八個青椰子。
“珊瑚嶼退潮時能露出多少礁石灘。”
“往南退到海溝,往北退到那片斷崖。斷崖上有幾個海蝕洞,洞口朝東,漲潮時水從洞裡灌進去,聲音像吹海螺。洞壁上掛著石花,不是珊瑚,是海水滴出來的石頭花。我爹說那些石花要幾千年才長一片,比貝珠值錢。”
“斷崖上的海蝕洞,能住人嗎。”
“最大的那個能住幾十個人。洞口朝東,早上第一縷光先照進洞裡。洞頂有個天然的通氣孔,正午時一道光柱打進來,洞底有個淡水窩,是從山體裡滲出來的,四季不斷。我爹在的時候在海蝕洞外面壘了半圈石牆,說是以後萬一商路通了,這洞能當臨時貨棧。”
“不是貨棧。是房子。我們頭人說了不敢騙你——海門港以後不是隻修碼頭。倉庫、魚市、家屬區都要起來。你這片斷崖上的海蝕洞,要是再往島上蓋幾間木屋,就是現成的海景房。你那些珊瑚石拿灰漿砌起來能當牆基,永濟城的泥瓦匠最會這一手。島上要是真蓋了房子,你就是海門港外島第一個女島主。”
阿蔓轉過頭看著頭人。從頭上拔下一根髮卡,髮卡是鯊魚骨磨的,拿在手裡轉了兩圈,對著光看了看,又別回頭上。
“你剛才說珊瑚嶼以後能蓋房子。珊瑚嶼的島主就是我,誰來了都得喝我這碗水。他說他想喝珊瑚嶼的水,得自己來舀。你回去告訴他——趕海的女人,不喝別人的水,也不跟別人的船。他要是真想來,自己來。我在珊瑚嶼等他。”
頭人看著阿蔓腳邊那筐還沒收的貝珠串和被海風吹得輕輕晃的椰樹葉屋頂,忽然覺得自己劃了一天一夜的獨木舟沒有白劃。他把工牌從腰間解下來往礁石上一擱。
“他一定會來。珊瑚嶼這地方,以後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