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號繞過藤壺島時,阿蔓從休息室走出來,拿匕首在船舷上輕輕敲了三下。
阿珠端著魚湯站在旁邊,兩人一起看著那座荒島越來越小。黑色火山岩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暗光,沙灘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不是松本。”
趙鐵山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是。他在沙灘上拿石頭搭了個棚子,比你們當時強。他撿到了你們留在岩石縫裡的那截幹海藻繩——阿珠拿幹海藻編的那截,搓了半天發現不夠結實就丟在石縫裡了。松本把它拆了重新編成漁網線,他倒是會廢物利用。他撬藤壺的工具是一塊碎珊瑚——阿珠你砸他的那塊,他撿起來當撬棍了。這人沒那麼容易死。”
阿珠把碎珊瑚從懷裡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這不是我的那塊。我在薩摩砸他的那塊丟在棧橋上了,這塊是我在藤壺島上撿的。他撿的那塊砸過他,現在又幫他在撬藤壺。兩塊不一樣。”
“你不用可憐他。他綁你的時候沒給你留棚子,現在他自己搭棚子是應該的。他臉上的青紫印還在,淡了。藤壺殼堆在沙灘邊上排成一排——比你們當時撬得整齊。這人做事倒是仔細。”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間,轉身回了休息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些藤壺殼要是曬乾了能磨成粉,補鈣。他要是知道這個就不會把殼堆在沙灘邊上浪費。不過他那棚子搭得還行——用火山岩當牆基,比我們當時拿漁網當被子強。這人求生欲不弱,回去以後說不定還能跟黑田再打一架。”
入夜時分,海棠號在海上遇上了順流。
趙鐵山把引擎轉速降了一半,讓船順著杞河入海口的洋流往西漂。
海門港的燈塔已經出現在海平面上,光柱慢慢轉,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唐王,海門港到了。棧橋上新裝的電燈比原來多了一排——老魏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把商業街的電線也重新拉了一遍。頭人的鯊魚牙冠是新做的,站在棧橋最前面,左邊那顆最長的鯊魚牙是他自己從礁石灘上撿的。缺門牙老頭的湯鍋冒著熱氣,他旁邊站的人是阿蒲——她從烏木礁過來了,肚子比阿珠還大。頭人的三老婆手裡攥著賬本,封面是新的。”
阿珠從休息室探出頭來,望著海門港碼頭上的燈火。
“我聞到蛤蜊湯的味道了。不放姜的。賬本還是我走之前那本——雖然被露水打溼過,又被炭條重新描了一遍。缺門牙老頭旁邊站的是阿蒲,她肚子比我大——烏木礁水土好。我記得上次去烏木礁的時候阿蒲還跟我說,烏木礁的水養人,看來是真的。”
海棠號緩緩靠上棧橋。缺門牙老頭站在棧橋最前端,手裡端著一碗剛舀出來的蛤蜊湯,熱氣在海風中打了好幾個旋才散開。
頭人把新鯊魚牙冠戴正——左邊那顆最長的鯊魚牙是他自己從礁石灘上撿的,比原來那顆還長半寸。
阿蒲挺著大肚子站在碼頭邊上,身後跟著烏木礁的幾個婦人。
阿珠一下船就被她拉過去,兩個孕婦對看了一眼,阿蒲先開口。
“你瘦了。藤壺吃不胖人,得喝蛤蜊湯補回來。頭人三老婆說你懷的是女兒——她會翻身了嗎。”
“還沒生呢翻什麼身。玉娘姐的女兒待春才會翻身。你這個肚子比我大一圈,是不是快生了。烏木礁的接生婆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烏木礁的接生婆說這孩子腿長——踢我的時候能踢到肋骨。頭人說他那條新鯊魚牙冠就是為了這孩子做的——多三顆牙,鎮海。”
缺門牙老頭把手裡的湯碗遞給阿蔓,又從鍋裡舀了一碗遞給阿珠。
“喝湯。不放姜,改放紅藻粉。我知道你們在荒島上撬了三天藤壺嘴裡全是藤壺味,這鍋湯燉了一整天,蛤蜊肉燉到化,紅藻粉放了雙倍——去藤壺味的。阿珠掌櫃你的賬本我讓頭人三老婆重新謄了一遍,被露水打溼那幾頁炭條描過了,還能看清。”
頭人的三老婆把賬本雙手遞過來,封面是新的,用麻線重新裝訂過。
扉頁上她拿炭條畫了個圈——那是她唯一會寫的記號,代表“漁棧”。
“你不在的時候漁棧每天照常營業,每一筆賬我都拿畫圈記下來了。海膽蒸蛋賣了二十三天,炭烤鯔魚賣了十九天,石斑魚限量每天六條——這條規矩我沒破。藤壺我試著烤了幾盤,沒人點,周老大說看到藤壺殼就想起你們在荒島上受的罪,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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