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海門港還會不會有人記得給裴寂先生的墓前放海圖。”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
“唐王。你今天看的那封信是不是寫得很重。”
“很重。重得我用了二十年才看懂。”
“那現在怎麼辦。”
“先去永濟城看鐵殼船,墨燃說得對——看完心情會好。”
永濟城的工業園區瀰漫著機油和電焊的氣味。
墨燃站在船塢邊上,手裡的圖紙被湖風吹得嘩嘩響。崑崙號的鐵殼船體擱在滑道上,陽光照在鉚釘上閃閃發光。船體比海棠號大了一倍,船尾預留的螺旋槳位置還沒裝,但傳動軸的底座已經焊好了。
“唐王。四缸內燃機今天上午點火成功,輸出功率是海棠號的三倍。崑崙號的船體用了不鏽鋼框架,鉚釘是新配方——鉻含量提到了百分之二十,防海水腐蝕。墨燃拿扳手指敲了敲船殼,鋼板發出沉悶的迴響。防鹽霧的矽酮密封膠也搞定了——于闐那邊的石油分餾出了重油,做密封膠的原料終於不用靠進口了。”
“什麼時候能下水試航。”
“三個月後。螺旋槳的鑄造模具還在車床上,傳動系統的聯軸器還沒裝。但問題不大——四缸機的缸體一次澆鑄成功,比海棠號那時候好多了。海棠號的發動機搞了半年,炸了四次缸。這次只炸了一次——第三次試車的時候缸墊衝了,換了個銅墊片就好了。”
“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當然清楚。海棠號第一次出海的時候,你跟趙鐵山在船上吐得七葷八素。我在船尾抱著火花塞扳手,心想這要是炸缸了咱們三個全得喂鯊魚。結果沒炸,一路開到珊瑚嶼——那時候珊瑚嶼還沒有燈塔,阿蔓一個人住在島上,看到鐵殼船嚇哭了。”
“她不是嚇哭的。她說是因為島上三年沒來過外人,看見鐵殼船以為是海市蜃樓。你那時候信誓旦旦跟我說四缸內燃機三年內一定能搞出來,現在三年到了。”
墨燃把圖紙捲起來,擱在工具箱上。
“唐王。餘樵的信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他寫那封信的時候我在旁邊。他說要給你留封信,等到你五十歲再看。我問他寫了什麼,他說寫的是我早就想跟你說但一直沒好意思說的話。”
“什麼話。”
“你太能幹了。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幹完了——從蒸汽機的氣缸鑄造到海門港碼頭的地基設計,你全參與了。海棠號的螺旋槳葉角度是你算的,白崖口水電站的落差是你測的,連百花城醫院手術室的無影燈反光鏡都是你畫的圖。唐國沒有你,確實轉不了——因為太多關鍵決策都在你一個人腦子裡。但這樣不對。”
“餘樵說這樣不對?”
“餘樵說這樣不對。姬玉貞也說不對。我說——我說過,但你沒聽。”
“你什麼時候說過。”
“三年前。在永濟河船閘工地上,你說要親自測試閘門啟閉機的安全係數。我跟你說讓老魏測就行——他修了十幾年閘,比你有經驗。你沒聽,自己爬上去測了。結果閘門卡住,你在上面吊了一個時辰。老魏在下面急得團團轉,說唐王要是摔下來他就跳永濟河。後來是牛師傅從白崖口趕來才把你弄下來。”
“那次是我判斷失誤——以為閘門密封條的摩擦力計算有問題。”
“不是計算有問題,是你不敢相信別人。唐王,這是病——能幹的人都會得的病。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別人都不如自己仔細。我跟餘樵和姬玉貞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們三個的診斷意見一致——李辰是個天才,但天才都有這個毛病。”
湖風吹過來,把船塢旁邊的電焊火花吹得四散。
李辰看著崑崙號的鐵殼船體,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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