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官家和長公主對視一眼,眉宇間不約而同地攏起幾分凝重,雙雙皺起了眉頭。
“你口中的未來,似乎同宮梨姑姑口中的世界,不太一樣。”官家語氣沉了沉,眼底藏著一絲疑惑。
安佩蘭抬眼,語氣平靜地反問:“你們的宮梨姑姑,是多大年歲來的這兒?”
這話一齣,官家和長公主瞬間陷入了悠遠的回憶——那時的他們,還只是兩個懵懂無知的幼齡稚童,深陷絕境,滿眼惶恐。
“姑姑,我父王還能回上京麼?我們和爹爹,會不會死在這兒?”稚嫩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迴響,帶著未脫的稚氣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宮梨姑姑彼時身姿挺拔,眼神堅定,輕輕撫著他們的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不會,姑姑定會護住你們,定會帶你們回到那權力的中心!你們記住,只要好好活著,拼盡全力活下去,我必來接你們回京——屆時,你們只會是太子、公主,是這大宋最尊貴的人!”
那場驚心動魄的血雨廝殺,那段顛沛流離的歲月,彷彿已經隔了千重山、萬重水,遙遠得讓人恍惚,卻又清晰得刻在心底。
他們的父親,先皇宋建宗,還有先皇后端惠皇后,便是從最默默無聞的皇子與王妃一路披荊斬棘,踏著血與火,一步步走上了權力的巔峰,開創了今日的大宋。
長公主緩過神,輕聲道:“姑姑曾說,她來時的真實年紀,也不過二十芳華。”
二十芳華,正是鮮妍明媚、不染塵埃的年紀,是被歲月溫柔以待、最該被呵護的時光。
“正是被保護得極好的年紀啊。”安佩蘭低聲喃喃,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與輕嘆。
這話落在上首三人耳中,如驚雷乍響——他們瞬間醍醐灌頂,終於明白,他們敬若神明、賴以支撐的宮梨姑姑,來這大宋時,尚且是個未脫稚氣的姑娘,還未真正觸及那個世界的核心,更未曾見過那些藏在“平等”外衣下的暗湧、博弈與殘酷。
安佩蘭望著三人怔然的模樣,緩緩開口:“你們姑姑給你們描繪的,是一個烏托邦般的世界。那不是虛假,是她的家人小心翼翼為她護住的純真,是他們窮盡心力描繪的美好願景。當然,那也是我們每一代人,都在拼盡全力去建設、去奔赴的,心之嚮往的世界。”
宋央宗在那一刻,只覺心頭鬱結皆散盡。
這些年來,他夙興夜寐,每日不敢多睡片刻,殫精竭慮地平衡各方勢力、打理大宋江山,生怕辜負了宮梨姑姑的期許。
但是,那個人人平等的願景,他拼盡了全力去追逐,卻始終未能摸到邊角,這份無力感,曾一度讓他深陷沮喪,難以釋懷。
長公主瞧著弟弟眼底的釋然與疲憊,心疼不已,一如兒時那般,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撫著他的脊背:
“你已經是很厲害的皇帝了,從未辜負任何人,更未辜負姑姑的囑託。大宋沒有靖康之恥,沒有牽羊之禮,沒有山河破碎的流離。您做的很好。”
安佩蘭靜靜看著眼前姐弟相扶的模樣,心中已然明瞭——他們二人,這些年來,一直被宮梨姑姑描繪的烏托邦所牽引,那份嚮往,純粹而熾熱,藏著他們對大宋、對蒼生最深的期許。
她緩緩開口更正:“我們那個世界的‘暗’,也是經過了幾代人的前赴後繼,無數鮮血的獻祭,才勉強將那些明面上的尊卑壓在了暗處。
人人平等從不是一個人、一代人便能實現的目標,它或許需要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時光去打磨。您以一人之力,對抗那些紮根大宋上百年、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這份勇氣與執著,我甚是敬佩。”
說罷,安佩蘭目光灼灼地望著宋央宗,眼底滿是真切的認可。自從來了這大宋,她便從未停止過觀察——白景淵那一類貪官烏吏的倒臺、安懷瑾這種固步自封者的貶斥,讓她看清了這世道並非封建鐵板一般,也讓她有了在這封建社會安穩立足的底氣。
類似陸英,梁嫣然等這般英姿也不是獨一無二。簡若煙這種女官也不是沒有先河。
這些點點滴滴的痕跡,無不揭示著,以陛下您為首的上位者,從來都沒有停下腳步,始終在努力把控著這封建社會里的平等微光,默默打破著固有的桎梏。
她深深彎下腰——這不是面對皇權的屈辱跪拜,而是發自內心的敬佩與敬重,彎腰的弧度裡,藏著對這位帝王初心的認可。
宋央宗抬手揮了揮,語氣帶著幾分未散的沉凝:“安夫人先下去吧,朕和皇姐、陸斂在此靜靜片刻。”
安佩蘭依言退出帳篷,帳外等候的李老、李瑾等人見狀,瞬間圍了上來,林易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安夫人,陛下同您說了些什麼?有沒有給您什麼封賞?”
安佩蘭眉頭看向林易,凝重的問道:“先別說什麼封賞了,我倒要問問你們——這皇帝怎麼會來咱努州?你們難不成沒把疫病的事上報朝廷?要知道,瞞報疫區災情,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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