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第62章 晨光熹微(2)

作者:主角只是作者的oc·10個月前

“還沒,但快了。”我看著他那副驚弓之鳥的樣子,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趕緊的,洗漱換衣服,門口集合。” 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身後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窸窣聲,夾雜著少年懊惱的低咒。

二叔的車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後巷。茶館門面不大,古色古香,烏木匾額,雕花門楣,門口兩盞紅燈籠在晨風中輕晃。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木香、老普洱醇厚氣息和淡淡水汽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大堂裡光線柔和,佈置清雅。幾張厚重的紅木八仙桌散落其間,桌邊零星坐著幾個穿著考究、低聲交談的茶客。穿著靛藍布褂的夥計無聲地穿梭,添水換盞。這裡沒有普通茶館的市井喧鬧,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書卷氣的安靜。空氣裡浮動的茶香,也像被時光窖藏過,沉靜而內斂。

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面容精幹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來,對著二叔恭謹地躬身:“二爺,您來了。”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二叔身後的我、梨簇,以及帽簷壓得極低、存在感降到冰點的悶油瓶,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掩飾過去,側身引路:“都準備好了,樓上請。”

我們跟著他,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二樓更加安靜,走廊兩側是獨立的雅間。夥計推開最裡面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雅間寬敞明亮,臨街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此時敞開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和市井的隱約聲響透了進來。屋子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桌面光可鑑人,上面已經整齊地擺放著幾套青花蓋碗茶具,一小碟精緻的冰糖,還有幾本厚厚的、邊角磨得起毛的藍皮賬簿。

“坐。”二叔在主位坐下,示意梨簇坐到他右手邊的位置。我則坐在靠窗的側位,悶油瓶站在我身後,他的位置正對著門,帽簷依舊壓得很低,像個沉默的背景板。

夥計無聲地退下,很快又託著紅漆托盤進來,上面是幾樣熱氣騰騰的精緻早點:晶瑩剔透的蝦餃皇,薄皮包裹著粉嫩的蝦仁,隱約透出誘人的色澤;金黃油亮的豉汁鳳爪,軟糯脫骨;潔白如玉的叉燒包,頂端裂開三瓣,露出裡面醬色濃郁的餡料;還有一碟翠綠欲滴的蠔油生菜。最後,是一壺剛剛沏好的、湯色紅濃透亮的熟普洱,濃郁的陳香瞬間在雅間裡瀰漫開來。我回頭望悶油瓶,示意他坐過來,別在站在我背後了。

“先吃點東西。”二叔拿起筷子,語氣平淡,彷彿真的只是來吃頓早茶。

梨簇明顯侷促不安,坐在寬大的紅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飄忽,不敢看桌上的賬簿,也不敢看二叔,只盯著自己面前那杯琥珀色的茶湯。他學著二叔的樣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餃,卻因為手有點抖,差點掉在桌上。

二叔沒看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鳳爪,細細地啃著。他吃相斯文,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雅間裡只剩下輕微的咀嚼聲和杯蓋輕碰杯沿的脆響。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

我端起蓋碗,吹開浮葉,啜了一口滾燙的普洱。茶湯醇厚順滑,帶著獨特的陳韻和回甘,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清晨的涼意。眼角餘光瞥向悶油瓶,他安靜地坐在窗邊,帽簷下的視線似乎落在窗外樓下熙攘的街道上,又似乎什麼都沒看。那盤叉燒包離他最近,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拿了一個,動作幅度很小,掰開一小塊,無聲地送進嘴裡,細嚼慢嚥。那姿態,自然得彷彿他只是個純粹的茶客。

二叔終於放下了筷子,拿起旁邊溫熱的溼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他拿起離他最近的一本藍皮賬簿,隨意地翻開一頁,紙張發出清脆的摩擦聲。這聲音在寂靜的雅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梨簇的身體明顯繃得更緊了。

“老周,”二叔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房間裡。他叫的是那個引我們進來的長衫男人。

“二爺。”老周立刻應聲,垂手站在一旁。

“上個月,城西那個新盤口,‘聚寶閣’,”二叔的手指在賬簿的某一行上點了點,指尖落在一個數字上,“收上來的‘土貨’,賬面上記的是三件明青花,兩件清琺琅彩。東西呢?入庫的冊子上,可只有一件青花,一件琺琅彩。”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眼神甚至沒離開賬簿,但那無形的壓力瞬間充斥了整個雅間。

老周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腰彎得更低了:“回二爺…是…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力,東西…東西在路上…出了點岔子,損了一件青花。另一件琺琅彩…是…是掌眼的李師傅看走了眼,後來說是…是高仿,不值當入庫,就…就處理了。” 他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緊張。

“處理了?”二叔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老周臉上,“損了一件,看走眼了一件。那賬面上記的款項,是按三件青花、兩件琺琅彩收的。多收的錢,是進了誰的腰包?損的貨,走的又是誰的路子?看走眼的李師傅,眼珠子是擺設,還是心長歪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剖開謊言的外衣。老周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二叔沒再看他,手指翻過幾頁賬簿,又點向另一處:“還有這個。月初從河南那邊過來一批‘生坑’貨,賬上記的‘過路費’是三十個。老規矩,走的是王家的線,最多十五個就能擺平。多出來的十五個,餵狗了?”

老周“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發顫:“二爺!二爺饒命!是…是小的豬油蒙了心!是小的…小的貪了!求二爺給條活路!” 他砰砰地磕著頭,額頭撞在堅硬的紅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梨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跪地磕頭的老周,又看看面無表情的二叔,最後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絲恐懼。他大概從未想過,那些只在電影裡見過的、關於“幫派”、“規矩”的血腥畫面,會以如此直接而冷酷的方式,在他面前上演。他腕上的菩提珠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

二叔彷彿沒看見跪在地上的人,端起蓋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他放下茶碗,目光終於轉向了臉色蒼白的梨簇,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砸在少年心上:

“看清楚了?這就是‘門路’。水渾,魚雜。有規矩,就有壞規矩的人。有忠心,就有反骨。做這一行,眼要亮,心要定,手要穩。賬本上的每一個數字,背後可能是金子,也可能是刀子。” 他頓了頓,看著黎簇那雙因震驚而睜大的眼睛,“怕了?”

梨簇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眼神從最初的驚恐,慢慢沉澱出一種倔強的、不服輸的狠勁。他重新低下頭,看向那本攤開的、彷彿帶著血腥味的藍皮賬簿,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更加蒼白。那串深褐色的菩提珠緊貼著他劇烈跳動的腕脈。

雅間裡只剩下老周壓抑的啜泣和額頭撞擊地板的悶響,以及窗外市井模糊的喧囂。普洱的醇香依舊在空氣中瀰漫,卻再也壓不住那無聲瀰漫的鐵鏽味。悶油瓶依舊坐在窗邊,帽簷下的目光似乎掃過跪地的老周,又似乎只是掠過黎簇攥緊桌沿的手,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深潭。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溫涼的茶,無聲地啜了一口。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沉默的身影切割成明暗兩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