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奇怪之後,我開始放空了。
不是那種累了休息一下的放空,是那種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多到裝不下了,乾脆就不裝了,全部倒出來,讓腦子變成一間空屋子。風從窗戶吹進來,穿過空蕩蕩的房間,什麼阻礙都沒有。那種感覺一開始還挺舒服的,像洗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澡,把所有的東西都沖走了。但後來就不太對了,因為空屋子待久了會冷,風在空房間裡四處亂竄的時候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只能一圈一圈地打轉,像是被困在裡面出不去。
我坐在石凳上,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我的膝蓋上投下一塊塊細碎的光斑。菜地裡的菜在午後的陽光下綠得發亮,葉片微微卷曲著。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竹葉相互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
我在想:他們去長沙,到底要做什麼?如果那本書上的東西是真的,那他們去的地方應該是一個有東西可找的地方。如果那本書上的東西是假的,那他們去了也是白去。如果那本書上的東西是那種模稜兩可的、需要親自驗證的,那他們去了之後可能會發現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那扇門真的存在,門後面是什麼?如果那扇門只是一個象徵,他們去長沙是為了一個儀式或者一段步驟,那他們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如果那扇門後面什麼都沒有,他們只是去一個地方做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回來之後繼續過日子,那我現在想這麼多又有什麼用?
小花從屋裡走出來,在石桌旁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我沒有發現,還停留自己的思緒裡。他的視線也沒有移開,就那麼停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然後他開口了: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說。
你在發呆發了一個小時了。
發呆不行嗎?
小花沒有接話。他坐在旁邊,也沒有再催。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我們的影子之間留下一條細碎的分界線。
小花,我說,如果我什麼都不問,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不會。小花說。該走還是會走。
那他們什麼時候走?
小花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具體時間。但應該快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是一個很模糊的詞。它可以指明天,也可以指下週,也可以指下個月。但當它從解雨臣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知道它不會太長。
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吹動了石桌上那張沒有被壓住的紙。紙的邊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像是在翻一頁看不見的書。我伸手把它按住,紙面在我的手掌下面安靜下來,邊緣還微微顫動,像是在等下一次風。我鬆開手,它又被吹起來了,飄到了地上。我沒有彎腰去撿,就那麼看著它在石板地上被風推著往前挪了幾寸。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之後,我又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月亮還沒升起來,天是深藍色的,像一塊被洗得很乾淨的布。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出現,先是東邊的那幾顆,然後是頭頂的,最後是西邊的。每一顆的出現都像是被安排好的,順序不亂,間隔均勻。我看著它們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上點燈。
那天晚上睡覺之前,我站在窗邊往外看。院子裡沒有人。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菜地上,照在柿子樹的葉子上。石桌上那隻空茶杯在月光中泛著微微的光,茶漬已經幹了,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淡褐色的印子,像一枚很小的戒指。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影子在石板地上無聲地移動著。一切都安靜得像是一幅畫,但我知道這幅畫裡的每個人都在等著什麼。我等著他們告訴我,他們等著準備好。誰也不會先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