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下來之後,一切散得很快。
回到長沙那棟老房子裡,我們只待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黑瞎子和小花就要走了。黑瞎子的包已經收拾好了,靠在門邊,還是那個舊帆布包,看起來跟來的時候差不多,只是側面多了一道新的摺痕。小花的行李箱立在旁邊,拉桿拉出一半,箱面被前一晚的夜露打溼了一小塊,還沒幹透。小哥在廚房裡燒水,胖子在客廳裡清點東西,把幾件落在衣櫃裡的零碎塞進包裡。
黑瞎子走到門口,穿上外套,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我身後的方向——像是看了一眼小哥,又像只是看那扇半掩的門。然後他轉身出了門。小花也站了起來,他把行李箱的拉桿完全拉出來,拖著它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視線落在我身上。吳邪,他說,有事給我打電話。然後他走了,行李箱的輪子在樓道里滾過,聲音由近及遠,在樓梯拐角處頓了一下,像是在轉彎時被臺階絆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直到聽不見。
門關上了,樓道里安靜了下來。
胖子站在客廳中間,雙手叉腰,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還有什麼被落下了。走吧,他說,我們也該回去了。
我們沒有在長沙多做停留,當天下午就坐上了返程的車。來的時候是五個人,回去的時候是三個人。後排空出來的位置正好放行李,黑瞎子走的時候把盒子帶走了,說是要拿回去看看。他沒有解釋要看什麼,也沒有說看完之後會怎麼樣。在候機室裡,他接過那個木盒子,掂了掂,然後塞進自己的帆布包裡,拉鍊拉好,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我本來想開口問點什麼,但他的眼睛合上了,像是不打算在這個間隙裡回答任何問題。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從機場到雨村的路很熟,天黑之後反而比白天更快到家。院門開啟的時候,燈亮了。菜地裡的菜長高了不少,柿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木盒子不在我的手上,不在我的房間裡,被黑瞎子帶去了北京。那面牆上的字還在我腦子裡轉著,像是刻進去的,怎麼也擦不掉。我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比在長沙的時候亮一些,像是雨村的月亮比長沙的月亮更捨得發光。
小哥,我說,那個盒子裡面有什麼用的東西到底?
黑暗中安靜了幾秒。不知道。他說。
你不是看過裡面了嗎?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瞎子知道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風從窗外吹過,竹葉摩擦的聲音在夜色中沙沙作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夜色深處緩慢地移動著腳步。過了一會兒,他說:東西是他說要拿。
我翻過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的輪廓。那你總該知道為什麼要拿它吧?
他又沉默了一下。我等著,等著那個聲音從黑暗中浮上來。幾秒鐘後,他開口了,只有三個字:對你有用。
之後幾天,我試著從其他方向找答案。小花還在北京,黑瞎子也在北京。我給小花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他的聲音在另一頭聽起來帶著點辦公室的迴響。
無邪?
小花,我說,那個木盒子,你看了沒有?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看了。
裡面東西有什麼要?
又是一頓。不好說。
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似乎在組織語言,聽筒裡傳來紙張翻動的細響,我看到了一些東西,但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瞎子跟我講了一部分,他說這東西對你、對我、對胖子都有好處。但具體怎麼用、什麼時候用,他沒說。
他為什麼不說?
他說現在說了也沒用,時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小花停了一下,無邪,我查了一些東西,但能查到的很少。瞎子給我的資訊,也就到那一步為止了。我能告訴你的是——這東西應該不會害你。他沒有騙你的必要。
這句話的尾音落得很輕,像一粒沙子沉進一碗靜置的水裡,在水底停穩了,不再動了。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一下,兩下,然後停住了。
你信他?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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