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池塘邊的那塊空地停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晨霧已經散了,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涼意,但那涼意正在被陽光一點一點地吃掉。池塘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荷花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多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能看到花瓣背面細密的紋路。荷葉已經鋪滿了大半個池塘,綠油油的,邊緣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過的書頁。
胖子熄了火,跳下車,開啟後鬥。他先把帳篷袋拎出來放在地上,又把兩個登山包拎下來靠著帳篷放好。他彎腰去搬保溫箱的時候,小哥已經走到車後面了,伸手把摺疊鏟拿了下來。鏟子的鐵質部分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啞光,深色的手柄被曬得微溫。胖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保溫箱搬下來放在帳篷旁邊,然後拍了拍手。
行了,他說,先把帳篷搭起來。
搭帳篷的過程跟上次一樣順利。胖子負責抖開帳篷布,小哥負責打地釘,我負責把防潮墊和睡袋搬進去。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帳篷小一些——三個人住一頂,不是分開的。帳篷是深灰色的,布料厚實,搭好之後在草地上穩穩地站著,像一隻蹲伏的動物。小哥用地釘的時候,錘子落下去的力道比上次大了,也許是因為要固定三個人住的大帳篷,也許是因為他選了一個離池塘稍遠的位置。他把地釘敲進土裡,每一錘都讓布面被拉得更平一些。
防潮墊鋪進去的時候發出一種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是很輕的紙被拖過石板。睡袋放進去之後,帳篷裡有了的感覺。三個睡袋並排,顏色不同——胖子的橘色在中間,我的藍色在左邊,小哥的深綠色在右邊。像是三個被並排擺放的色塊。
我坐在帳篷門口,看著池塘的方向。陽光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一種暖融融的色調。荷花在光線中顯得更白了,像是被光洗過一遍。風吹過來的時候,荷葉的邊沿互相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胖子在遠處開始生火了。他把爐頭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擰開氣罐的閥門,按下點火開關——啪的一聲,藍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他在鍋裡倒了水,又從保溫箱裡拿出幾個包好的飯糰放在烤網上。飯糰是早上出門前捏的,用保鮮膜裹著,裡面包了鹹菜和肉鬆。
小哥在空地邊緣轉了一圈,然後沿著池塘走了一段,再繞到後面的山坡上。他走得不算快,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停下來,站在一棵樹的旁邊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條路還是上次來時的樣子。然後他轉身,沿著原路走了回來,步子比去的時候略快一些。
那邊有路,他走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指了指山坡的方向,能上去。
上去看看?胖子在爐頭旁邊轉過頭來,手裡的勺子還在鍋沿上磕了一下,甩掉多餘的水珠。
吃完飯去吧。我說。
胖子煮了一鍋速食麵,面是那種粗的掛麵,沒有調料包,他自己調的湯底——醬油、香油、一點點辣椒油,再放了幾片早上切好的青菜。面煮軟了之後撈進三個碗裡,湯澆上去,青菜浮在湯麵上,碧綠碧綠的,像是剛從地裡摘的。胖子蹲在爐頭旁邊,用筷子把面拌開,碗裡的熱氣往上冒,在晨光中形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開了。小哥接過麵碗,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他沒有立刻吃,先把碗端起來聞了一下,然後才拿起筷子。
我端著碗走到池塘邊,在一塊靠近水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看著水面上的荷花,吃了幾口面。面煮得剛好,湯底的鹹淡也合適,碗底最後那一口湯被太陽曬得已經有些溫了,像是一個被留到最後的、不必急著喝掉的收尾。
吃完飯之後,我們把鍋碗收進保溫箱裡,把爐頭熄了。胖子說那走吧,然後他走到皮卡旁邊,把那個小登山包背上——包裡裝著水、手電、折刀和一包壓縮餅乾,是他的標準動作。他拍了拍包帶,像是確認重量合適。
小哥已經站在山坡下面等我們了。他揹著那捲深綠色的尼龍繩,繩子斜挎在肩上。他選的路線比我想象的要陡一些,剛開始的一段是土路,路面上鋪著落葉,踩上去軟軟的,偶爾有樹根從土裡露出來,凸出地面,像一條條被時間壓平了的筋絡。路兩邊是密密的灌木,灌木的葉子很密,有些枝條伸出來擋在路中間。
胖子走在中間,步伐比平時慢一些,但很穩。他的腳踩在那些凸起的樹根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我跟在後面,有時候需要用手撥開伸出來的枝條。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塊塊碎金般的光斑,隨著風在移動。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路開始變得平緩了一些。樹木也變了——從密密的灌木變成了更高大的喬木,樹冠在頭頂交織在一起,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光線暗了一些,但空氣裡的氣味變了,松脂的味道變重了,混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
小哥在前面停了下來。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我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看的方向往下看——池塘在我們的下方,變成了一小塊藍色的圓形,像是誰在那裡放了一面淺藍色的鏡子。邊緣被草和樹木圍住了,像一幅被鑲起來的畫。
能看到池塘。我說。
胖子在我身後停下來,也往下看,他看了一會兒,在旁邊的一塊石頭坐下來。不錯,這個地方視野好。
陽光穿過頭頂的樹葉,在岩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能聽到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從高處往下壓,經過樹梢的時候聲音變得更大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頭頂上緩慢地移動。遠處有鳥叫了幾聲,聲音在樹林裡迴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們在那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小哥坐在岩石的邊緣,雙腿懸空,目光落在遠處交疊的山脊線上。胖子靠在一棵樹幹上,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擰好蓋子放回包裡,然後看著頭頂那些交錯的枝丫,像在數樹枝的數量。
我也坐在石頭上,但不在邊緣,往後靠了一點,這樣能同時看到池塘和遠處的山脊線。陽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泥土的氣味。
天真,胖子把水壺放回包裡之後,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出來之後,沒看手機。
我確實沒看。手機在上山之前被我放進了包裡,拉鍊拉上了,一直沒有開啟。忘了。我說。
忘了就好。胖子靠在樹幹上,頭靠著粗糙的樹皮,斑駁的樹影在他的外套上移動,像一幅無聲的塗鴉,你那個手機,這幾天都快長在你手上了。一會兒看看有沒有訊息,一會兒翻翻地圖,一會兒又看看那些你打印出來的紙。給手機放一天假,它也不會跑。胖子看了看我,東西也帶了,人也在,山也在這兒。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說。
我坐在岩石的邊緣,看著遠處的山脊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動著我的衣領。口袋裡的手機確實安靜了一整個上午,它在包裡,沒有震過。
我說,今天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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