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停下來看了一眼,野菊吧,這個季節開的。他沒有停下,繼續往下走。那片野花很小,也許不值得停下來看,但也許值得記住它的位置。下次來的時候還會在嗎?不知道。
回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變成了暖黃色的,照在帳篷上,把深灰色的帳篷布染成了淡金色。池水面上倒映著晚霞,從金色到橘紅,再到淡紫,像是有人在水中鋪了一層漸變的絲綢。那層顏色被風攪動,碎成一片一片的。
胖子開始準備晚飯。他生了火,把早上醃好的肉從保溫箱裡拿出來串在竹籤上,肉塊在竹籤上排成一排,在夕照中泛著油潤的光。他把烤網架在爐頭上,把肉串放上去,火燒起來的時候,肉接觸到火面的邊緣開始變色,從深紅變成淺褐,邊緣微微卷起,幾滴油脂滴在炭火上,冒起一小股白煙。那種氣味在傍晚的空氣中很分明——是燒過的木頭和正在熟的肉混在一起的氣味,像一種不必翻譯的語言。
小哥坐在帳篷門口,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別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池塘的水面上,水面正在從橘紅變成淡紫。遠處的山脊線在天邊只剩下一道深色的輪廓。天快要黑了,不是那種突然的黑,是一點一點地滲進來的。
我坐在小哥旁邊,也看著池塘。胖子在爐頭那邊翻動肉串,竹籤在烤網上撥過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風涼下來了,從池塘那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荷花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白,像是自己在發光。
小哥,我說,你以前經常巡山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動了一下。沒想什麼。他說。
沒想什麼是什麼意思?
就是看著路。他說,看前面,看旁邊。看樹,看石頭。
不看路以外的東西?
他沉默了片刻。不看。
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天空正在從淡紫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邊出現了,很亮,像是被誰掛在那裡的一盞小燈。夜還沒有完全鋪開,但已經有了它自己的形狀。那盞燈掛在離地平線不遠的地方,像一個被安放的標識。
那好,我說,那明天巡山的時候,我跟你一起。
他沒有回答。但他在暮色中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他把目光收回去,看著池塘的方向。夜色在池塘的水面上越鋪越開,那張倒映著天空的畫布正一層一層地變暗。
我坐在帳篷門口的防潮墊上,深灰色的布料在暮色中幾乎跟夜色融為一體。胖子的橘色帳篷在靠近池塘那一邊,我和小哥的藍色帳篷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個正在緩緩熄滅的爐頭。火已經暗了,剩下一些發紅的炭塊在灰燼裡明明滅滅,像是有什麼東西還藏在下面,沒有完全消失。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動了帳篷門口的布料。那片布在風中輕輕晃動著,像一面沒有圖案的旗。天色在不斷地變深,從深藍變成了一種我辨不清深淺的顏色,山脊線的輪廓也快要看不見了。
天真,胖子的聲音從旁邊的帳篷裡傳過來,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隨便。
那粥吧,加兩個荷包蛋。他說完停了一下,算了,荷包蛋得帶鍋,懶得起那麼大鍋。煎個蛋餅吧,又省事又好吃。
他的帳篷裡傳來翻身的聲音,布料摩擦著防潮墊,發出一種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調整睡姿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安穩的姿勢。
我沒有進帳篷,繼續坐在門口。頭頂的星星越來越多,那些光點在天幕上不斷地增加,像是有什麼人正在緩緩地掀開一塊黑色的絨布,每掀開一寸就露出更多的光。風偶爾從山那邊吹過來,晃動著樹枝。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在山上走路的時候,手上沾了點泥土和樹葉的碎屑,被風吹了一下午,已經幹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手,細小的土屑在星光下像一小團被驚散的塵埃,很快就散掉了。然後我轉過身,彎腰鑽進了帳篷。
帳篷裡的空間很小,但乾淨。防潮墊鋪得平整,睡袋已經拉開一個口子。藍色的睡袋靠左,深綠色的靠右,中間的橘色是胖子的。我們三個人的睡袋並排著,像是被擺好的一排過夜的容器。我鑽進睡袋裡,拉鍊拉好,躺在防潮墊上,透過帳篷的布料能看到模糊的星光輪廓,像是被濾過了一層。
旁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小哥也躺下了,動作很輕。他的睡袋拉鍊被拉上的聲音很細,像一根針在布料上劃過。
胖子那邊已經安靜了,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
帳篷外面的風還在吹,吹動帳篷布,發出持續的低響聲。池塘那邊偶爾有青蛙叫一聲,又停了,像是叫了一聲就忘了後面該怎麼接。水聲很輕,幾乎聽不到,但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一整片水,在黑暗中平穩地鋪開。
我閉上眼睛。白天上山的時候,那些路,那些樹,那些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它們還在眼前晃動,像是被印在了眼瞼內側。風從帳篷外面經過,像是繞過了這個小小的空間,又像是沒有繞,直接把聲音留在了布料外面。
小哥,我開口了,明天早上,我跟你去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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