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大牢深處,腐木黴味與鐵鏽腥氣絞作一團,凝成溼膩的瘴氣,如毒蛇吐信般鑽入鼻腔。韓錦書捏著鮫綃帕子掩住口鼻,玉指挑起鏽蝕斑駁的牢門,燭火在蛛網間明滅不定。她瞥向蜷縮在石柱旁的沈夢雨,鎏金護甲突然扣住對方滲血的腕間,將人重重拽起:“蕭景琰的心上人,不過是條任人拿捏的喪家犬?”
鐵鏈嘩啦作響,沈夢雨後背的鞭痕在粗麻囚衣下裂開新口,血珠順著鐵鏈蜿蜒而下,在石板上積成暗紅的小窪。她病態的嫣紅在眼尾翻湧,卻仍輕笑出聲:“你攥著我這枚棋子,不過能拿捏蕭景琰罷了。可餘下兩位王爺……我有良策。”
韓錦書猛地扯動鐵鏈,勒得對方喉間發出悶哼:“憑你也配談條件?”鎏金護甲劃過沈夢雨臉頰,帶下一道血痕,“連心上人都護不住的廢物,早該爛在這裡。”沈夢雨偏頭吐出血沫,氣音混著鐵鏽味:“信與不信,不過是韓姑娘一念之間。但錯過這機會……”
韓錦書突然揪住對方頭髮,將人撞向石壁,青苔瞬間染滿血漬,“在我眼裡,你連螻蟻都不如。”沈夢雨卻死死盯著她,眼中詭譎翻湧:“此事攸關性命,只能說與姑娘一人。若走漏半句風聲,韓姑娘苦心經營的局面,怕也守不住。”
暗衛退去後,韓錦書將匕首抵住沈夢雨下頜:“你最好別耍花招。”話音未落,一陣冷風擦著耳畔掠過。沈夢雨忽然仰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妖異的弧度:“韓錦書,我等你好久!”寒光閃過,藏在齒間的銀針刺破韓錦書脖頸。
“你……”韓錦書踉蹌後退,後背撞在鐵欄上發出悶響。沈夢雨倚著石柱笑出聲,染血的唇間溢位斷續的喘息。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韓錦書才整理好凌亂的鬢髮走出大牢。她望著昏迷的沈夢雨,眼中殺意翻湧:“給我看好了,務必‘好生伺候’這位沈小姐——讓她知道,敢傷我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潼關城頭的狼煙如猙獰黑蟒盤旋天際,混著箭矢破空的尖嘯,將暮色浸染成濃稠的腥紅。護城河上浮屍堆積如小山,腐臭混著鐵鏽味直衝天際,燻得人幾欲作嘔。蕭景琰的玄甲軍踩著冰涼的屍體架起雲梯,鐵鉤剛咬住城牆的剎那,城樓轟然炸開刺目焰火。滾燙的碎石如雨墜落,砸在士卒的頭盔上迸出火星,護城河瞬間騰起血色水霧,染紅了整片河面。
“搭人梯!”蕭景瑜揮劍斬斷半空射來的流矢,玄甲下的棉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三排士卒立刻疊起肉牆,用肩膀死死抵住搖晃的雲梯。蕭景琰剛要攀爬,忽聞城樓上傳來鐵鏈嘩啦巨響——韓錦書猩紅的裙襬掠過垛口,素手如鷹爪般揪住沈夢雨的長髮,將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硬生生提至垛口邊緣。
沈夢雨低垂著頭,粗麻囚衣早已被血痂與膿水凝成硬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能帶起衣料摩擦傷口的細碎聲響。鎖骨處烙鐵留下的焦黑印記在暮色中泛著詭異的光,乾涸的血痕蜿蜒如蛛網,從臉頰爬至脖頸。她幾近昏迷的睫毛微微顫動,蒼白如紙的嘴唇間溢位斷斷續續的呻吟,在震天的戰鼓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蕭景琰,再踏前半步,我便讓你的心上人血濺當場!”韓錦書的笑聲裹著夜風中的血腥味傳來,鎏金護甲在沈夢雨頸間輕輕滑動,瞬間劃出細密血痕。攻城的喊殺聲驟然停歇,空氣彷彿凝固,唯有遠處傳來的戰鼓在沉悶地敲擊著眾人的心臟。蕭景琰手中長槍“噹啷”墜地,發出沉悶的迴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雲梯上計程車卒突然發出慘叫,數十支火箭從城頭傾瀉而下。燃燒的油脂濺在人甲上,頓時騰起藍色火焰。“水囊!快滅火!”蕭景鈺的吼聲被淹沒在火海中,他揮劍砍斷燃著的雲梯繩索,斷梯墜入護城河時,將浮屍攪成碎末,血水在河中翻湧。
蕭景琰踉蹌上前,玄甲上的銅釘硌得傷口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蕭景瑜見狀急忙伸手欲扶,卻被他一把推開,險些跌倒。韓錦書歪頭輕笑,玉簪挑起沈夢雨一縷乾枯的碎髮:“江都王,這可是你未過門的王妃啊,你不是最愛她嗎?”她突然收緊五指,沈夢雨悶哼一聲,無力地跌跪在地,鎖鏈嘩啦作響,“今日若想救她,就命三軍退兵三十里!”
“六弟,城門左側防禦鬆動!”蕭景鈺的示警被投石機的轟鳴掩蓋。巨大的石彈撞在城牆上,濺起的磚石碎片如霰彈般橫掃,三名士卒當場被削去半邊身子。蕭景琰扯開染血的披風,露出鎖骨處猙獰的箭傷,他的聲音因憤怒與焦慮而顫抖,幾乎是嘶吼著:“韓錦書,你我恩怨今日做個了斷!”目光死死鎖著沈夢雨渙散的瞳孔,“放了她,我自縛雙手隨你回京。”
“六弟!”蕭景瑜和蕭景鈺同時驚呼。就在蕭景琰不顧一切向前時,卻見韓錦書手腕翻轉,寒光一閃,匕首狠狠沒入沈夢雨右胸。
“不——!”蕭景琰的嘶吼震碎長空,聲浪彷彿要掀翻整個天地。他發瘋般衝向吊橋,玄甲軍如黑色潮水緊隨其後。城樓上滾木礌石如雨而下,砸在士卒的頭盔與盾牌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卻擋不住殺紅眼的眾人。
韓錦書抹掉腕間血跡,冷笑一聲,命人將昏迷的沈夢雨抬上城樓後的快船。黃河浪濤拍打著堤岸,船帆在血色殘陽中揚起,如同一張巨大的輓聯。蕭景琰躍上戰馬緊追不捨,馬蹄踏過滿地箭矢,鬃毛上凝結的血珠隨奔跑不斷墜落,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當快船駛入黃河主航道時,他棄馬跳入湍急的水流。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冰與木屑,如猛獸利齒撕咬著傷口。蕭景琰在浪濤中奮力掙扎,被河水嗆得幾乎窒息,卻仍在拼命向前遊,每一次划動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痛。韓錦書望著他狼狽的模樣,突然將沈夢雨攔腰抱起。
黃河在此處陡然收窄,形成暗流洶湧的漩渦。沈夢雨在劇痛中短暫清醒,朦朧間看到蕭景琰奮力遊向船隻,喉間發出微弱的嗚咽。韓錦書踉蹌著後退,一個巨浪劈頭蓋臉砸下,迅速將船捲入濁流。
河水瞬間灌入沈夢雨口中,她最後一眼,看到蕭景琰絕望的面容被浪花擊碎。黃河以雷霆萬鈞之勢裹挾著一切,漩渦中心形成巨大的漏斗,將掙扎的人影徹底吞沒。漂浮的碎木與血沫打著旋沉入河底,唯有蕭景琰淒厲的呼喊,還在兩岸的峭壁間迴盪。
十日後,蕭景瑜和蕭景鈺的聯軍攻破京都城門。景帝望著滿地破碎的龍袍,將白綾繫上蟠龍柱。劉太后被拖出椒房殿時,還死死攥著先帝的遺詔。而此時的蕭景琰,正帶著三百親衛沿著黃河兩岸搜尋。他的玄甲早已被河水泡得發白,腰間卻仍繫著沈夢雨的半截衣帶。
“王爺,下游發現一具女屍。”子安的聲音帶著忐忑。蕭景琰幾乎是跌下馬背,撲向河灘上那具冰冷的軀體。當看清面容只是個陌生漁家女時,他跌坐在地,發出困獸般的嗚咽。黃河水卷著碎冰拍打著他的腳踝,遠處傳來更夫報時的梆子聲,驚起一群寒鴉。他望著滾滾東流的河水,突然狂笑起來,笑著笑著又開始痛哭,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滴落在地上。
此後,他每日都守在黃河邊,彷彿沈夢雨會突然從水中出現。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江都王,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悲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軀殼,靈魂早已隨著沈夢雨一同沉入了河底。每當夜幕降臨,黃河兩岸總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嗚咽,混著浪濤聲,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