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龍柱上的白綾如索命的幽靈,在夜風裡翻卷纏繞,將景帝的屍身搖晃成殘破的皮影。血漬順著硃紅柱身蜿蜒而下,凝結成暗紅的痂,如同王朝傾覆時最後的嘆息。當蕭景鈺的鐵蹄踏碎西北荒原的霜雪,當蕭景瑜在西南險隘築起銅牆鐵壁,唯有蕭景琰將自己困在江都王府,任由蛛網在窗欞間織就蒼白的輓歌。
王府內院的湘妃竹榻積滿塵埃,蕭景琰蜷縮其上,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榻邊殘留的刺繡針腳。那是沈夢雨為他繡護腕時留下的,翠綠絲線早已褪色,卻依然固執地纏繞在木刺上,如同她最後的溫度。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陰影,恍惚間,他彷彿又看見那個明媚的少女,歪著頭將繡好的護腕系在他腕間,髮間的茉莉香混著繡線的氣息,輕柔地漫過整個庭院。
半月後,他扶著斑駁的牆壁踉蹌起身,銅鏡裡映出的雙眼空洞死寂,曾經的鮮衣怒馬早已消散在歲月的塵埃裡。書房案頭,沈夢雨未寫完的詩箋仍靜靜躺著,墨跡被淚水暈染得模糊,“願化比翼棲梧枝”七字的尾筆,終究沒能落下。他顫抖著拾起詩箋,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指腹撫過那些字跡,彷彿還能觸到她下筆時的溫柔。
每至深夜,穿堂風掠過空蕩蕩的紗帳,發出細碎的聲響。蕭景琰總會驟然驚醒,恍惚聽見環佩叮噹,還有那聲熟悉的“阿諾”。他慌亂起身,卻只看見紗帳在風中飄蕩,如同沈夢雨最後沉入黃河時,那截被浪捲走的衣帶。月光灑在空曠的房間,照見他臉上未乾的淚痕,也照見牆角積灰的棋盤——他們曾在此對弈,她總愛耍賴,贏了便笑得眉眼彎彎。
青陽城頭銅鈴叮咚作響,李玉芝捧著新釀的桂花酒倚欄遠眺,望著天邊流雲怔怔出神。她不知道,蕭景瑜的目光早已越過宮牆,投向城外那座飄著詭異藥香的小院。暮色如墨浸透朱漆門時,葉沫兒晃著兩條烏木般的辮子斜倚門框,腰間藥葫蘆撞出清脆聲響,眉眼間盡是狡黠:“王爺,您交代的‘活計’,本姑娘可是超額完成啦!”
竹簾輕掀的剎那,月光如同流淌的銀紗,將那道纖弱身影裹成朦朧的幻影。青玉簪頭的玉蘭花顫巍巍晃動,似是要抖落往昔的塵埃。佳人朱唇微啟,淺笑間溢位的聲線甜膩如浸蜜梅子:“青兒見過王爺。”那雙盈盈美目流轉的陌生情意,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生生割裂了蕭景瑜記憶裡沈夢雨的模樣。
“夢雨,你沒死?”蕭景瑜踉蹌著撲上前,玄色衣襬掃落案頭藥瓶。琉璃瓶碎裂的脆響中,他顫抖的雙臂緊緊環住那熟悉又陌生的軀體,指腹觸到的卻是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溫度。懷中女子柔順地倚在他胸前,髮間飄散的卻不是記憶裡的茉莉香,而是摻著古怪藥味的玉蘭氣息。
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掌心傳來。蕭景瑜猛地鬆手,只見指尖赫然滲出細密血珠——不知何時,女子的袖中藏著枚染血銀針。葉青兒歪著頭輕笑,眼尾泛起妖異的嫣紅:“王爺認錯人了……”她抬手撫過他緊繃的下頜,腕間銀鈴發出細碎聲響,“青兒心裡,可只有王爺一人呢。”
蕭景瑜倒退半步撞翻屏風,看著對方眼中流轉的陌生光芒,後背瞬間滲出冷汗。那張與沈夢雨分毫不差的面容上,此刻正掛著令他陌生的笑意。
“沫兒,這究竟是……”他的聲音沙啞。
“不過是爺爺的‘忘憂散’罷了。”葉沫兒突然掏出琉璃瓶,暗紅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她搖晃著瓶子,眼中閃過毒蛇吐信般的陰鷙,“現在她滿心滿眼,可就只有您這位大英雄啦!為了把她從蕭景琰眼皮子底下撈出來,我在牢裡裝了半個月啞巴乞丐,吃盡韓錦書那毒婦的苦頭!”
少女突然跳上石桌,裙襬飛揚如黑色妖蝶:“您猜怎麼著?我把淬毒銀針扎進韓錦書脖頸,將她易容成沈夢雨!當匕首捅進‘沈夢雨’胸口時,她瞪圓的眼睛,可比戲臺上的丑角還要精彩!”她笑得前仰後合,髮間銀鈴清脆作響,“看著蕭景琰在黃河邊像喪家犬般追了三天三夜,我肚子都快笑疼了!”
蕭景瑜後退半步,撞上身後花架,瓷器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為何不事先告知?”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告訴您,這場好戲還怎麼唱?”葉沫兒眨眼間躍上牆頭,月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成張牙舞爪的惡鬼,“現在全天下都以為沈夢雨葬身黃河,您就安心摟著美人兒享清福吧!”她拋了個飛吻,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裡,唯有簷角銅鈴在風中搖晃,發出陣陣嘲笑。
而千里之外的江都王府,蕭景琰抱著浸透黃河水的玄甲,蜷縮在滿地狼藉中。玄甲上的銅釘硌得他生疼,卻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他反覆呢喃:“夢雨,河水那麼涼,你怕不怕……”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作壓抑的嗚咽。窗外,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混著他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