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霜風裹挾著凋零的銀杏葉,如殘破的信箋般掠過凌雲寺飛簷。沈夢雨跪在蒲團上,膝蓋早已被青石板磨得失去知覺。嫋嫋升騰的青煙在佛像前交織成霧,恍惚間竟分不清這繚繞的究竟是香火,還是自己飄搖的命數。腕間羊脂玉鐲不經意間磕在供桌上,發出清泠聲響,驚得碧雲手中香顫了顫——那個總把“王妃”二字咬得極重的丫頭,此刻眉眼間盡是失魂落魄,彷彿被抽走了主心骨。
“江公子隨王爺北上已有月餘......”碧雲的低語被穿堂風揉碎在銅爐裡。沈夢雨垂眸望著簌簌墜落的香灰,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前年此時。那時她也是這般虔誠地跪在蒲團上,掌心攥得生疼,滿心滿眼都是對凱旋的期盼。可如今,當薛神醫那句“王妃體質特殊,恐難生育”如重錘般砸來時,連這份牽掛都變得輕飄如絮。她望著香爐中明明滅滅的燭火,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這燭芯,燃燒得越旺,熄滅時就越孤寂。
下山時霜露未曦,青石板上覆著層薄霜,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命運的薄冰上。沈夢雨攏緊狐裘,卻依然覺得寒意從骨髓裡滲出。忽聽得林間傳來環佩叮噹,她下意識抬頭,只見曹元澈修長身影立在斑駁樹影裡,玄色錦袍上的銀線暗紋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宛如夜空中若隱若現的星子。他耳尖泛紅,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沈夢雨心頭莫名一顫。
還未等曹元澈開口,身旁的曹元儀已雀躍著撲了過來:“王妃的披帛真好看!”少女水杏眼亮晶晶的,直勾勾盯著沈夢雨腰間的珍珠絛。沈夢雨望著那毫無心機的目光,竟覺得有些愧疚,慌忙別開臉去,連耳尖都染上了緋色。這抹紅暈落在曹元澈眼中,卻像是春日裡最嬌豔的桃花,讓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妹妹聽聞凌雲寺祈福最靈,非要來為父親祝禱。”曹元澈慌忙作揖,聲音帶著不自然的沙啞。沈夢雨垂眸淺笑,眼角餘光卻瞥見曹元澈袖口露出的半幅素絹。林間忽有寒鴉驚起,撲稜稜的振翅聲驚得她心頭猛地一跳。她看著曹元澈不著痕跡地將帕子往袖中藏了藏,忽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園,自己被海棠花枝勾住裙襬,正是他伸手解下了纏繞的絲線。
“有曹大人文武雙全,本宮自是安心。”沈夢雨話音未落,林間忽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驚得曹元儀懷中的團扇失手落地。霜色浸透的枯葉堆裡,那聲突兀的響動如琴絃崩斷,在寂靜的山林裡激起陣陣迴響。
“什麼聲音?”沈夢雨下意識攥緊披風繫帶,指尖隔著錦緞都能觸到掌心沁出的薄汗。她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幾株老槐樹枝椏交錯,投下的陰影如同張牙舞爪的怪獸。山風掠過樹梢,帶起細碎的沙沙聲,卻掩不住方才那聲斷裂的清晰。
碧雲蓮步輕移往密林深處探查。落葉在她腳下發出窸窣聲響,驚起兩隻山雀撲稜稜飛向天際。片刻後,她迴轉時鬢角已沾著幾片枯葉:“許是什麼鳥獸罷了,王妃不必擔心。”說著便伸手去扶沈夢雨。
寒鴉的啼叫從遠處傳來,驚得沈夢雨心頭一跳。她望著暮色漸濃的天際,忽然覺得這看似平靜的偶遇,就像暴風雨前盤旋的烏雲,看似偶然的響動,或許正是命運拉開帷幕的前奏。
樹影深處,曹元貞攥著蘇容真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如何?我說沈夢雨與曹元澈不清白!今早我故意透露訊息,你瞧這對野鴛鴦......”
蘇容真眼中閃過陰鷙。如今江都王遠在北疆,蘇懷瑾坐鎮江都,正是復仇的天賜良機。
暮色漸濃,沈夢雨目送曹家兄妹遠去,寒風吹散鬢邊碎髮。她忽然想起蕭景琰出征前夜,書房燭火昏黃,他望著族譜上空蕩蕩的子嗣欄,最終只說了句“夜深了,早些安歇”。那時她尚不知,這輕描淡寫的話語裡,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決絕。
山風捲著枯葉掠過石階,沈夢雨轉身時,髮間玉簪不慎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兩段。她望著那支承載著無數回憶的玉簪,忽然覺得這破碎的聲音竟與當初得知自己無法生育時,心碎的聲音如此相似。恰似她搖搖欲墜的王妃之位,看似華麗,實則脆弱不堪。而暗處,兩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盤算著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