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關的敗報如雪片般墜入江都宮闕時,蕭景琰正凝視著案頭兩枚交疊的虎符。寧軍主力潰敗的訊息與安陽國主蕭景瑜的密信不謀而合,素絹上墨跡未乾:“寧師新敗,吾率十萬鐵騎自青陽南下,五日後會師隨州。”他猛地揮袖掃落案上竹簡,青銅燭臺搖晃間,將輿圖上隨州的標記映得血紅。
三日前,長江江心畫舫內,蕭景瑜執起鎏金酒樽,琥珀色的鴆毒釀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蕭景鈺重傷垂死,寧國北疆防線已如朽木。”他指尖輕叩船舷,遠處水軍戰船的燈火在江面拖出猩紅的漣漪,“我自南而北,你由東向西,在隨州合兵之日,便是寧國城破之時。”
秋風捲起別院廊下的竹簾時,沈夢雨正蹲在青石階上逗弄阿狸。紅楓飄落肩頭,她抬手接住,在宣紙上勾勒出半片殘葉的輪廓。最近,她將自己鎖在這方小院裡,任宮牆外的風雲變幻,都化作窗前無關緊要的蟬鳴。
木門輕響,蕭景琰玄色錦袍帶起滿地落葉。沈夢雨握著狼毫的手微微發顫——眼前人眉眼間的鋒芒比記憶中更盛,唯有看向她時,眼底還殘留著幾分少年時的溫柔。
“明日,本王將起兵離開江都。”他的聲音裹著霜意,“寧王重傷,這是我們進攻的最好時機。”
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沈夢雨想起前年,他也是這般神色匆匆地說要出征,痛徹心扉。
“為何如此匆忙?”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蕭景琰上前半步,靴底碾碎落葉的聲響驚飛了廊下棲雀:“我們謀劃許久,只待這東風。蕭景鈺狼子野心,若不趁此良機......”他忽然頓住,目光掃過她腕間褪色的同心結,“你放心,我會平安歸來。”
沈夢雨望著他轉身的背影,院中那株並蒂蓮不知何時已枯萎大半。記憶如潮水漫過心頭,那年她在凌雲寺救下他,他眼中的驚豔與慌亂;那年他們在月下對酌,他說要帶她看遍天下山河......
“慢著。”她提起裙襬追出去,鬢邊步搖在秋風中叮噹作響,“我同你一起回王府。”
暮色浸透窗欞時,沈夢雨倚在蕭景琰懷中。案上殘燭搖曳,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她撫過他腰間的劍痕,聽他講述與蕭景瑜結盟的隱秘,忽然覺得那些隔閡與誤會,都敵不過此刻真實的溫度。窗外傳來更夫梆子聲,驚起寒鴉掠過王府飛簷,而屋內暖意如春,恰似當年初見時的光景。
幽州王府的鎏金暖閣裡,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在檀木屏風間縈繞。蕭景鈺斜倚在青玉榻上,鮫綃帕上的殷紅正在暈染,北疆急報如雪片般鋪滿金絲楠木案几。晨光穿透雕花窗欞,將他蒼白如紙的臉映得愈發脆弱。
“殿下!”葉沫兒撲到榻前,雲鬢上的珍珠步搖隨著顫抖輕晃,指尖撫過他冷汗涔涔的額頭,“奚族到底出了什麼猛將?竟勇猛至此?”她望著案上殘破的戰報,那些“全軍覆沒”“主帥重傷”的字跡刺得眼眶發燙。
蕭景鈺猛地攥住她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屏退屋內所有宮人,喉間溢位沙啞的冷笑:“是你的阿烈!”窗外驟起一陣狂風,將未及收好的密函卷落,“他根本沒死在沙漠,靠著奚族的冰蠶蠱......成了無人能敵的新首領。”
葉沫兒如遭雷擊,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噹啷”撞在床柱。去年那個黃沙漫天的黃昏突然在眼前重現——阿烈將她護在身下,劍身穿透胸膛時溫熱的血濺在她臉上。
“不可能......”她踉蹌後退,撞翻了案上的青瓷香爐。冰蠶蠱的傳說在腦海中炸開:那是奚族秘傳的禁術,以活人飼蠱,蠱成之日能令人力大無窮,卻也會蝕骨焚心。她望著蕭景鈺眼底的陰鷙,突然意識到鈺寶的錦緞襁褓、王府裡的萬千寵愛,此刻都化作了無形的枷鎖。
窗外傳來鈺寶咿呀學語的聲音,葉沫兒攥緊裙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月牙泉邊的誓言、阿烈教她騎馬時的笑語,與寧王府的榮華富貴在腦海中不斷交織,冰蠶蠱的寒毒彷彿已經順著脊樑爬上心口,將她困在愛與恨的夾縫中不得解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