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曉，鎏金般的朝陽撕裂鉛灰雲層。葉沫兒一襲素白襦裙外罩月白披風，僅攜四名侍衛策騎緩行。林州南門外三十里，衛慕烈早馭著通體漆黑的汗血寶馬靜候，玄色勁裝勾勒出的挺拔身形宛如青松，唯有盯著她漸近的目光，比草原寒冬的霜雪更冷。
黑馬人立而起時，衛慕烈利落翻身落地。兩人相隔丈許，風聲掠過荒草的簌簌聲裡，凝結著濃稠的沉默。
“阿烈，你還活著，感謝上蒼！”葉沫兒攥緊韁繩的手指泛白，聲音裹著細不可聞的顫音。衛慕烈忽然嗤笑出聲，喉間溢位的譏諷像是淬了毒：“我這樣活著和死有多少區別？玉貴妃，你可知我死裡逃生的這一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他猛然扯開衣襟，猙獰可怖的劍傷盤踞在左胸，暗紅的疤痕如同扭曲的毒蛇，“這一劍本該要了我的命，也讓我明白——在權力面前，我們的山盟海誓不過是個笑話！”
淚水在葉沫兒眼眶裡打轉，映著初升的日色波光粼粼：“我以為你死了……我懷了蕭景鈺的孩子，我根本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衛慕烈大步上前，鐵鉗般的手攥住她手腕，“那你此刻孤身前來和談，究竟是為了他，還是為了我？”
葉沫兒仰頭直視他眼底翻湧的怒火，素白指尖微微發顫：“阿烈，你現在借用冰蠶蠱的力量，可是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被冰蠶吞噬，快停手吧！”衛慕烈猛然甩開她的手，轉身背對著她，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蕭景鈺奪走你，一劍取我性命。我大難不死，帶著奚族殘部從三千人打到如今三萬鐵騎，就是要讓他血債血償！我不會就此放過他的，哪怕灰飛煙滅，我也要讓他陪葬！”
“可就算你殺了他，又能怎樣？”葉沫兒踉蹌著跟上，“我們無法再回到過去了。”她的聲音哽咽起來，“阿烈，你從前連受傷的小狼都捨不得殺，現在為什麼……”
衛慕烈渾身劇烈震顫，遠處林州城的飛簷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下密密麻麻的百姓身影正翹首以盼。帶著草腥氣的風掠過髮梢，恍惚間竟與那年草原上的風重合——那時他揹著她追落日，馬蹄揚起的碎金裡，她銀鈴般的笑聲驚起一群白鷺。
“沫兒，你還記得我們的誓言嗎？”衛慕烈突然轉身，眼尾泛紅，藏著某種近乎絕望的溫柔。葉沫兒重重點頭，喉間像是卡著帶刺的藤蔓：“你說要帶我去漠北看永不墜落的星辰，要護我歲歲平安……”
“可如今我成了讓你害怕的怪物。”衛慕烈自嘲地笑，笑聲卻比哭更難聽。
“不，阿烈……”葉沫兒顫抖著覆上他冰涼的手背，“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只是……我已經生下蕭景鈺的孩子，我無法回頭了！”
“你有選擇，把孩子留給他，我們遠走高飛！”
“我……”葉沫兒一時無法回答。
“你還是放不下榮華富貴！”衛慕烈冷笑一聲。
馬蹄聲如驟雨砸落荒原，奚族斥候跌跌撞撞滾下馬來，面色慘白得近乎透明：“王子！寧國三萬鐵騎自東南突襲，前鋒距此不足十里！”衛慕烈瞳孔猛地收縮，原本緩和的神色瞬間凝結成霜，眼底浮起幽綠的妖異光芒，彷彿有寒冰在血管裡奔湧。
“好個和談！”他冷笑震碎晨霧，“葉沫兒，原來從始至終，你都是蕭景鈺手裡的殺人刀！”
“阿烈！我並不知情！”葉沫兒撲上前去，指尖剛觸到他冰冷的衣袖，便被一股森寒之氣震得踉蹌後退。衛慕烈突然發出痛苦的嘶吼，體內蟄伏的冰蠶劇烈暴動，刺骨寒意如潮水般漫開。他痛苦地捂住心口，額間青筋突突跳動，腳下方圓十丈的荒草瞬間裹上冰甲，凝結的霜花簌簌墜落。
“滾！”這聲怒吼帶著蝕骨的恨意，衛慕烈周身騰起青濛濛的霧氣，身影如離弦之箭射向殺聲傳來的方向。四名暗衛本能地抽刀阻攔，卻在眨眼間化作冰雕，凝固的面容上還帶著驚駭的表情。
葉沫兒僵立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殘影消失在血色晨霧中。遠處傳來金鐵交鳴的巨響，喊殺聲撕破天際，濃稠的血腥味混著冰寒之氣撲面而來。她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攥住一把帶著霜花的風，淚水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沾滿冰晶的衣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