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薇蜷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捻著書卷邊角,目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卻半天沒挪動分毫。窗外新蟬初鳴,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聒噪,廊下偶有裙裾掃過石階的輕響,都被她屏在耳外,彷彿這一方小小的書房,是與世隔絕的琉璃罩。
侍女弦月掀簾進來時,還帶著一身初夏的潮熱,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跺了跺腳:“娘娘,您就別悶著了!方才路過書房,可熱鬧了!”
安若薇翻過一頁書,聲音淡得像晨露沾過的荷葉:“知道了。”
“知道了?”弦月急得直轉圈,“她們都往王爺跟前湊,您倒好,守著這幾本書能守出什麼來?咱們雖不求爭什麼,但也不能連個臉熟都沒有啊。”
安若薇終於抬眼,眸子裡沒什麼情緒,倒像映著一汪剛被新雨洗過的深潭。她想起父親後院裡那些錦衣華服的女子,春日裡爭著遞新茶,夏日裡搶著送冰碗,轉頭就在暗地裡撕咬得面目全非。那些爭風吃醋的把戲,她打小看到大,早就膩了。
“爭來又如何?”她合上書,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上的紋路,“王府不比家裡,安穩日子最是難得。若能守著這一方小院,看看書,寫寫字,等簷下的石榴結了果,等階前的茉莉開了花,平平安安到老,便是最好的圓滿了。”
弦月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化作一聲長嘆。她家小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冷,冷得像塊浸在山泉裡的玉,偏生這王府裡,最不缺的就是烈火烹油般的熱鬧。她望著安若薇重新埋首書卷的背影,只覺得這滿室的安靜,倒像是一層剛凝的薄冰,不知能護著自家小姐走多遠。
晚時分,暑氣稍斂,蘇容真對著銅鏡描眉,窗欞外斜斜投進幾縷夕陽,將妝臺上的螺鈿首飾映得發亮。青禾從外回來,帶著一身初夏傍晚的溫熱溼氣,低聲稟報道:“娘娘,打聽清楚了,王爺書房裡的點心茶水都沒動,只把何清沅那碗銀耳羹喝了大半。”
“哐當”一聲,蘇容真手裡的螺子黛掉在妝臺上,墨色在描金鏡匣上洇開一小團汙痕。她冷笑一聲,指甲幾乎要掐進梳妝檯的雕花裡:“何清沅?憑她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也配讓王爺另眼相看?”
那日何清沅端著銀耳羹去書房時,她恰好在迴廊撞見。廊下新纏的綠藤垂著碎葉,風裡飄著石榴花的甜香,可那碗盛在粗瓷碗裡的尋常甜湯,連點像樣的蜜餞都沒放,蕭景琰竟真的動了?
“青禾,”蘇容真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小廚房看看,聽說何清沅的侍女詩蘭總愛在那兒偷懶嚼舌根。你替我‘教教’她規矩,讓她知道,這王府裡什麼人該惹,什麼人不該惹。”
青禾會意,轉身去了。
青禾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氣勢洶洶地闖進小廚房時,詩蘭正踮著腳往灶上的瓦罐裡添柴火。灶間悶熱,她額角沁著薄汗,聽見動靜回頭,手裡的火鉗“噹啷”掉在地上。
“詩蘭妹妹倒是清閒,”青禾斜倚在門框上,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慢悠悠地捻著帕子,“我們家娘娘在院裡等著用新茶,你倒好,躲在這兒偷安——是覺得你家主子不得寵,連帶著你也能在王府裡橫著走了?”
詩蘭慌忙福身:“青禾姐姐說笑了,我……我這就去給主子燒熱水。”
“急什麼?”青禾上前一步,故意撞在詩蘭肩上。詩蘭本就瘦弱,被她撞得踉蹌著後退,後腰磕在灶臺稜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聽說你前幾日在井邊嚼舌根,說我們家娘娘比不上你們家賢良淑德?”
詩蘭臉唰地白了:“我沒有!姐姐明察,我絕沒說過這話!”
“沒有?”青禾冷笑一聲,衝身後的婆子使了個眼色,“看來是得讓妹妹長長記性,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一人按住詩蘭的胳膊,一人攥住她的後領,將她狠狠摜在地上。粗糙的泥地上嵌著碎石子,詩蘭的膝蓋撞上去,頓時紅了一片,疼得她眼淚直打轉。
“姐姐饒了我吧!我真的沒說過……”她掙扎著想爬起來,青禾卻抬腳踩在她的手背上,尖尖的繡鞋跟碾了碾。
“沒說過?”青禾俯下身,聲音壓得又低又狠,“就算沒說過,也得讓你記著——你家主子是什麼身份?也配跟我們家娘娘比?往後再讓我看見你在人前晃悠,仔細你的皮!”
說罷,她猛地抬腳,詩蘭的手背已被碾得通紅。旁邊的婆子心領神會,揚手就給了詩蘭一記耳光,“啪”的一聲脆響,在狹小的灶間裡格外刺耳。詩蘭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滲出血絲,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哭?還敢哭?”青禾嫌惡地踢了踢她的衣角,“再哭一聲,就把你拖去柴房關一夜,讓你好好想想規矩!”
詩蘭死死咬著唇,把哭聲憋在喉嚨裡,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滿是菸灰的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青禾見她不敢再作聲,這才理了理衣襟,帶著婆子揚長而去,出門時還故意撞翻了牆角的菜籃子,翠綠的黃瓜滾了一地,像是在嘲笑這場恃強凌弱的鬧劇。
灶間裡只剩下詩蘭,她趴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嘴裡嚐到血腥味,混著灶膛裡飄出的煙火氣,嗆得她一陣陣地發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