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陰沉，如同蕭景琰此刻的心境，壓得江都王府的亭臺樓閣都透不過氣。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沉重，那不僅僅是邊境烽煙的味道，更是從他心底最深處瀰漫開的、被背叛的腥甜。侍衛宮女皆垂首屏息，目光不敢觸及那疾步而來的身影。他緊攥著一卷邊關急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紙張幾乎要被他捏碎，彷彿捏碎的是他曾經深信不疑的、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切幻象。每一步都踏著隱忍欲爆的雷霆之怒，直衝王妃沈夢雨所居的明正院。
【安陽…蕭景瑜！你終於按捺不住了麼？用我子民的鮮血來彰顯你的野心？】戰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瞼，烙在他的心上。【而你呢，夢雨……你是否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敢深想，卻又無法不想，那懷疑的毒藤早已在他心中瘋長，此刻開出了絕望而憤怒的花。兩件事如同毒火，瞬間點燃了他心中那根關於安陽王蕭景瑜的舊刺，灼燒著他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蕭景瑜…蕭景瑜！你不僅覬覦我的疆土，連我的人你也要徹底奪走嗎？讓她裡應外合，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玩弄於股掌？沈夢雨，我待你不夠好嗎？這座明正院，我給你的榮寵尊貴，難道都抵不過他對你的一句舊日承諾？】那念頭像毒蛇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只能用更盛的怒火來掩蓋那幾乎將他淹沒的痛苦。
“哐當——！”
明正院的門扉被毫不留情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如同他心碎的聲音。院內侍候的宮人嚇得魂飛魄散，跪伏一地，不敢出聲。
沈夢雨正於案前翻閱書卷，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擾。她抬首，見是蕭景琰滿面寒霜戾氣而來，那眼底翻滾的黑色風暴讓她心下驀然一沉，放下書卷起身：“王爺此時前來，神色如此……可是出了大事？”
蕭景琰根本不給她喘息之機，幾乎是粗暴地將那份染著烽煙與陰謀氣息的文書重重摔在她案上，震得茶杯傾倒，茶水汙了書頁，也彷彿徹底汙了他們之間那些曾經或許存在過的溫情脈脈。
“大事？”他聲音冷得掉冰渣，眼底卻燃著駭人的火焰，那火焰背後是深不見底、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安陽王蕭景瑜！他的軍隊正在邊境殺戮我的子民！而這——”他猛地指向那些關於周氏的密證，指尖都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這就是他伸到你身邊的毒手！一個來自安陽、底細不明的醫女，你竟讓她貼身侍奉！沈夢雨，你告訴本王，這是巧合嗎？！”
沈夢雨目光掃過那些“證據”，臉色微微發白。周氏來歷她並非毫無察覺，卻未料其依然私做主張，更在此刻被驟然揭發，與邊境戰火同時襲來。她強自鎮定，試圖壓下他滔天的怒火：
“王爺息怒！周氏之事，妾身確有失察之責，甘受懲處。但邊境之事，萬不可因一時之怒而驟下決斷！安陽與江都若開戰，兵連禍結，生靈塗炭，最終只能是兩敗俱傷，讓真正的漁人得利啊！還請王爺冷靜三思，查明真相再……”
“冷靜？三思？”蕭景琰猛地打斷她，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也試圖看清她眼中是否有絲毫他渴望看到的慌亂或愧疚。【到了此刻，你還在為他說話！還在阻止我反擊！兩敗俱傷？你是怕我傷了他，還是怕他傷了我？在你心裡，我與他相爭，結局就註定是兩敗俱傷，而不是我將他碾碎嗎？！】“真相就是他的鐵騎踏破了我的邊境！真相就是他的探子潛伏在你的明正院！你還讓本王如何冷靜？如何信你？！”
他盯著她，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心看看裡面究竟裝著誰。【你的心裡，是不是始終有他的一席之地？我這些年的真心，難道就一點也擠不走那個影子嗎？是不是每一次你對我笑的時候，心裡想的都是他？】
“你口口聲聲為江都著想，可字字句句都在為他蕭景瑜開脫！勸我勿戰？是怕我的鐵蹄傷了你那念念不忘的舊情人嗎？！”【說出否認的話啊！快說啊！哪怕只是謊言！】他幾乎是在內心絕望地咆哮著，渴望她能給出一個哪怕脆弱不堪的理由。
“王爺！”沈夢雨心痛如絞，為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懷疑與羞辱，“你怎能……我並非為他開脫！我是為了江都，為了你！兩國交戰絕非兒戲，一旦開啟，便難以回頭！這其中定然有誤會，我們……”
“沒有‘我們’了！”蕭景琰厲聲喝道，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徹底湮滅，只剩下被徹底背叛後的冰冷和劇痛。
“從這安陽探子在你宮中被發現起，從你至今仍試圖阻止本王反擊起，你讓本王還如何信你？沈夢雨，你的心，究竟在哪一邊？”
他的質問如同最終判決，砸得沈夢雨踉蹌一步，所有勸諫的話語都碎在喉間。她看著他眼中徹底的冰冷和不信，那眼神像冰錐刺穿她的心臟。她明白，無論再說什麼，他都已聽不進去了。周氏的出現，邊境的烽火，以及她與蕭景瑜那段他始終介懷的過往，早已編織成一張他認定她無法掙脫的背叛之網。
她閉上眼，無力再辯，只剩一片心灰意冷。這沉默，卻成了壓垮蕭景琰的最後一根稻草。
【默認了…她終究是連騙我都不願意了。】無邊的痛苦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他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嘔出血來。最終，所有情緒被強行壓下，化為一聲毫無轉圜餘地的命令，既是對她的囚禁，也是對自己那顆仍在瘋狂滴血的心強行封緘：
“即日起，王妃禁足明正院，無本王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
“嚴查周氏及所有關聯人等，一律按奸細論處！”
“邊境再遇安陽一兵一卒，給本王全力迎擊，絕不後退！”
語畢，他決絕轉身，不再看她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洩露自己內心那無法言說的、幾乎要將他摧毀的痛苦與破碎。他帶著一身凜冽刺骨的寒意摔門而去。
沉重的宮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內外，也彷彿徹底斬斷了他與她之間所有的情分與可能。
沈夢雨孤立於殿中，案上傾倒的茶盞如同她此刻傾覆的心境。她為國為民的諫言，成了他不信任的註腳。那“兩敗俱傷”的預言，此刻聽來，竟先應驗在了他們彼此之間。冤屈與絕望無聲蔓延，她卻已無力掙脫。
而門外，蕭景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刃上，寬闊的背脊挺得筆直，卻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來壓制身體的顫抖。那無聲的、血淋淋的詰問，在他空蕩冰冷的心房中反覆撞擊、迴響，痛徹骨髓，卻再無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