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一行人護送沈夢雨秘密向江都進發,車輪碾過官道的塵土,揚起又落下,如同他們小心翼翼掩藏的行蹤。若不出意外,三日便可抵達。時局已非昔比,江都城內王黨與蘇黨相爭日熾,劍拔弩張之勢,彷彿一觸即發。自離開安陽起,江月便如履薄冰,步步謹慎,唯恐橫生枝節——他必須將沈夢雨平安送還蕭景琰身邊。
第二日傍晚,夕陽熔金,暮雲合璧,一行人抵達宜城。
宜城地處江南水鄉,素有“小金陵”之美譽。此時桃李紛繁,柳絮輕揚,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城郊的驛道兩旁,稻田新綠,水渠縱橫,蛙聲初起,鷺影翩躚。晚風拂過,帶來油菜花的甜香與泥土的溼潤氣息,沁人心脾。遠處的村落升起裊裊炊煙,與暮色交融,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城牆不高,以青磚砌成,爬滿了碧綠的藤蔓,幾株桃花探出牆頭,笑靨迎人。城門匾額上“宜城”二字,筆力遒勁,卻因歲月風化而略顯斑駁。守城的老卒倚著門洞打盹,聽見馬蹄聲,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沉入夢鄉。城內青石板路光滑如鏡,反射著夕陽餘暉,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幌子輕搖。酒肆裡傳出悠揚的琵琶聲,夾雜著文人墨客的吟詠與笑語,茶館中飄出龍井的清香,與剛出籠的包子熱氣交織在一起,瀰漫著人間煙火的安寧與溫馨。
江月卻無心欣賞這派祥和景象。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王妃的馬車裹在尋常商隊中,悄無聲息地駛入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後院。這家客棧臨水而建,窗外便是蜿蜒的河道,數葉扁舟系在岸邊,隨波輕蕩。河面上,漁夫唱著悠長的號子,收網歸家,鸕鷀靜靜地立在船頭,偶爾抖落羽翼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
是夜,月華如水,傾瀉而下,將庭院中的梨花染成銀白。微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場細雪,幽香浮動,寧靜得讓人忘卻一切紛擾。沈夢雨獨坐窗前,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若有所思。江月佈置好守夜人手,雖覺此地頗為安寧,卻仍不敢有絲毫懈怠。
然而,這詩畫般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子夜時分,月正當空,清輝漫溢,將庭院照得澄澈通明。突然,一片浮雲遮月,天地間陡然一暗。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停滯,蟲鳴戛然而止,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迅速籠罩下來。
江月心頭一緊,握緊了刀柄。
下一瞬,風聲驟變,凌厲如割!
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從牆頭、屋頂、甚至水中悄無聲息地躍出,彷彿從地獄中湧出的幽魂,瞬間撕裂了宜城溫軟的夜色。他們不言不語,目光冷冽如冰,手中兵刃反射著破碎的月光,帶著刺骨的寒意,目標明確至極——直撲王妃下榻的廂房!
“有刺客!保護王妃!”江月的怒吼聲劃破了夜的死寂。
刀劍碰撞之聲驟然爆發,如同驟雨擊打鐵皮,刺耳欲聾。原本靜謐祥和的庭院,頃刻間化作血腥的修羅場。梨花樹下,翩躚不再,唯有刀光劍影縱橫交錯;青石板上,月光映照的不再是花影,而是飛濺的鮮血和掙扎的身影。酒香茶韻被濃重的血腥氣粗暴地取代,文人雅士的吟唱被慘叫與怒喝徹底淹沒。
這批黑衣人武功極高,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刁鑽,招招式式皆奔要害,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江月與一眾侍衛拼死抵抗,刀光捲起片片梨花,卻難擋對方步步緊逼。劍鋒劃破侍衛的咽喉,鮮血噴湧,染紅了潔白的梨花;鋼刀劈開木門,碎屑紛飛,驚醒了沉睡的夜鶯。水中的倒影不再寧靜,破碎成無數顫抖的漣漪,映照著生死搏殺。
一名侍衛被當胸刺穿,踉蹌倒地,目光望向那片他曾讚歎過的星空;另一人被砍斷手臂,慘叫著跌入河中,鮮血瞬間染紅了一小片水域,驚得魚兒四散奔逃。江月目眥欲裂,手中長刀狂舞,堪堪擋住攻向馬車方向的數柄利刃,虎口已被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滑落。
“砰!”
廂房門被一名黑衣人猛地劈開!木屑飛濺中,那人眼中掠過一絲嗜血的得意,彷彿獵物已然在手,易如反掌。
然而——
屋內的沈夢雨緩緩抬眸。窗外浮雲恰好飄過,清冷的月光再次灑入,照亮她素淨的臉龐和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她不發一言,身形如輕煙般掠出,素白衣袖在月下劃出優雅而致命的弧線。一柄軟劍自她袖中彈出,龍吟之聲清越,劍光卻冷若九天玄冰!
她的身法快得超乎想象,詭譎莫測,似柳絮隨風,又似驚鴻照影。劍招更是精妙絕倫,似柔實剛,吞吐閃爍間,必有一名黑衣人應聲倒地。那劍光時而如綿綿春雨,無孔不入;時而如雷霆萬鈞,一擊斃命。她穿梭於刀光劍影之中,衣袂飄飛,步態從容,竟似在月下獨舞,然而每一步起舞,都伴隨著死亡的綻放。
刺客們眼中的得意轉為驚愕,繼而化作恐懼。他們發現,自己絕非獵手,而是早已踏入陷阱的獵物!
不過十數息之間,來襲的黑衣人已盡數倒地,非死即傷。倖存者眼見任務失敗,毫不遲疑,紛紛咬碎齒間毒囊,身體劇烈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庭院驟然重歸寂靜,只餘濃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聲瀰漫空中。皎潔的月光再次無私地灑滿大地,溫柔地照亮狼藉的庭院、倒斃的屍體、凝滯的鮮血,以及那株依舊在夜風中搖曳、卻已濺上斑駁血點的梨花樹。絕美的景緻與殘酷的殺戮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驚心動魄的反差。
江月拄著刀,喘息著,目光復雜地望向獨立於庭院中央的沈夢雨。她雲鬢微松,一縷青絲垂落頰邊,素白衣衫上卻未見半點血汙,只有手中的軟劍,劍尖正有一滴血珠緩緩凝聚、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小小的、暗色的花。她靜立月下,身後是染血的梨花與潺潺的流水,神情淡漠得彷彿方才並非經歷一場生死搏殺,只是拂去了一身落花。
他上前仔細搜查黑衣人的屍體,果然一無所獲。這些人身上乾淨得如同他們的死亡,沒有任何標識、文書,連兵刃都是最尋常的樣式,無從追溯。
“不必再查了,”沈夢雨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她收劍回袖,動作流暢自然,“他們的主子,待回江都,自有分曉。”她抬眸,望向漆黑延伸的官道,那雙映著月光的眸子裡,銳利如淬寒冰,深不見底:“此地不宜久留。即刻啟程。這一路,未必只有這一批殺手。”
馬蹄再次踏碎宜城的夜色,車隊如離弦之箭,衝破這片刻前還如詩如畫、此刻卻瀰漫著血腥的安寧,朝著波詭雲譎的江都方向疾馳而去。身後,只留下被月光溫柔籠罩的宜城,以及那一院被鮮血和殺機玷汙的梨花。








